贺槿茂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回了两个字:“顺手。”
粥好了。他盛出来晾着,端进卧室的时候,风寄简正抱着手机跟人语音,嗓子哑着还要吹牛:“没事,小感冒,明天就能上战场——”看见门口的贺槿茂,他飞快说了句“先挂了”,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眼巴巴地盯着那碗粥。
“白粥?”
“白粥。”
“没咸菜?”
“病人不吃咸菜。”
“谁规定的!”
“我。”贺槿茂把粥放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东西,搁在床头柜上。是半袋榨菜,他傍晚去楼下便利店买的,货架上最后半袋。“只准吃三根。”
风寄简捏着那半袋榨菜,笑得眼睛弯起来:“贺槿茂,你这个人吧,嘴是真硬。”
“吃你的粥。”
晚上七点,苏晚晴提前结束培训赶回家,一开门,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面:
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安安静静。儿子卧室的门开着,风寄简躺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床头摆着水杯、药、体温计,体温计上还压着一张字条,写着吃药的时间和剂量,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药箱敞着口,三盒过期药单独码在桌角,底下压着另一张字条:“过期,勿服。”
而贺家那个大高个,搬了把椅子守在床边,校服都没脱,膝盖上摊着作业本,人靠着椅背睡着了,手里还捏着笔。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是坨掉的小半碗阳春面,葱花蔫蔫地贴在面条上。风寄简晚上醒了非要再吃一碗,贺槿茂煮的,煮多了,没吃完。
苏晚晴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轻手轻脚地进去,把儿子额前的头发拨开试了试温度,又把一条毯子搭在贺槿茂肩上。男孩惊醒过来,猛地坐直,看见是她,绷紧的肩膀才松下去,站起来,压低声音:“阿姨。”
“哎。”苏晚晴眼眶有点热,拍拍他的胳膊,“今天多亏你了,快回家吧,你妈该着急了。”
贺槿茂点点头,收拾作业本,收拾到一半,忽然说:“阿姨,能不能把阳春面的做法再给我写一遍?写得细一点。”
“啊?”
“今天做的,他自己说好吃,”贺槿茂顿了顿,耳朵尖有点红,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床上的人听见,“但我觉得,还能更好吃。”
苏晚晴看着他,忽然就笑了,从围裙口袋里摸出笔,在便签背面一笔一划地写。写到“盐少放”三个字,她想了想,这次在后面加了个括号:(浅浅小半勺,比小半勺还要少一点)。
那天晚上,贺槿茂回家挨了他妈半个小时的数落,外加给林老师写了八百字检讨。
写完检讨,他从书包最里层翻出一个新的笔记本,黑色封面,翻开第一页,在台灯底下,一笔一划地写:
“风寄简口味清单。”
“1。不吃香菜,不吃肥肉,西红柿要去皮。”
“2。葱要熟的,姜要挑干净。”
“3。面条不能坨,米饭不能凉。”
“4。豆浆要甜的。煎饼果子不要香菜。”
“5。发烧的时候吃得下阳春面。盐,小半勺,不能再多。”
写到第五条,他停了笔,想了想,又在最底下添了一行,写得很慢:
“6。他说好吃的时候,是真好吃。”
窗外,北风卷着最后几片银杏叶刮过槐安里的夜。贺槿茂合上本子,关灯睡觉。
那时候的他不会想到,这个黑色封面的本子,会一写就写很多年。
更不会想到,多年之后,那个躺在床上说“比食堂好吃”的人,会站在灶台前,把一碗面的味道,做给全世界的人看。
却唯独只有他,永远吃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