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着哼着,他忽然又问:“那你呢?总有个大概方向吧。”
贺槿茂翻卷子的手停了。
输液室的白炽灯在头顶嗡嗡地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切了葱,煮了面,试了他滚烫的额头,刚才还一路把他从六楼背到了诊所。手很大,手指很长,掌心有常年打球磨出来的茧。
“学医吧。”他说。
“哟,贺医生?”风寄简来了劲,“为什么呀?”
贺槿茂没回答这个问题,把卷子翻过去一页,淡淡地说:“你再说话,嗓子明天就废了。闭眼,睡觉。”
“暴君。”风寄简嘀咕了一句,到底还是闭了眼。
有些答案,十五岁的贺槿茂说不清楚。他只是今天站在灶台前的时候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挑食,这个人不好好吃饭,这个人发烧了连体温计都找不着。这个人身边,得有个懂医的。
得有个管得住他、也舍得管他一辈子的人。
至于那个人是谁,贺槿茂觉得,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
挂到第三瓶,风寄简又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输液室惨白的灯下,他那位翘了月考的同桌,左手翻着卷子,右手搁在自己这边的椅背上,手指虚虚地拢着,护着输液管,免得他翻身压到。
“槿茂……”风寄简哑着嗓子叫他。
“嗯?”
“林老师会不会扒了你的皮?”
“会。”贺槿茂头也不抬,笔尖不停,“估计算我缺考,年级排名掉出前五十,下周请家长。”
“那你还来。”
贺槿茂翻卷子的手停了停。
输液室里很安静,暖气片咔哒响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风寄简听见他说:
“排名掉了能考回来。”
“你烧出个好歹,我上哪儿找第二个去。”
风寄简愣愣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牵动了肿痛的扁桃体,疼得龇牙咧嘴,还要笑。
“笑什么。”
“笑你,”风寄简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小,又睡了过去,尾音散在暖气里,“贺槿茂,你完了,你这辈子都被我吃定了……”
贺槿茂笔尖一顿,在草稿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他没反驳。
挂完水已经是傍晚。风寄简的烧退到三十八度出头,人有力气贫嘴了,一路走一路点评:“今天这个护士扎针不行,鼓了个包。换我来的话——”
“换你来怎样?”
“我也没辙。”风寄简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所以我从来不扎针,我只挨扎。”
回到家,贺槿茂把人塞进被窝,又进了一趟厨房。中午的战场还没收拾,案板上躺着几截葱叶,水槽里泡着两只碗。他系上苏晚晴的碎花围裙——围裙太短,在他身上像块围嘴——刷锅,擦灶台,把垃圾袋扎好,顺手把风寄简昨天吃剩的泡面桶也收了。
做完这些,他站在灶台前想了想,又烧了一小锅白粥。
白粥简单,米下锅,水开转小火,人不能离。他搬了张凳子坐在厨房门口,一边看火,一边把手机掏出来。班级群里九九加的消息,全是今天月考的哀嚎,有人问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有人艾特他:“茂哥今天缺考,年级第一易主了。”
王烁私聊他:“你人呢?林老师找了你一下午。”
贺槿茂回:“家里有事。”
“风哥病了?”
“嗯。”
“严重吗?”
“不严重了。”贺槿茂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明天他的作业我替他记,你把他桌上的卷子收一下。”
王烁回了个“OK”,隔了几秒又发来一句:“茂哥,你对风哥是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