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最后一个月的班会课,林老师抱着一摞表走进教室,往讲台上一放。
“选科意向表。”她说,“新高考,3+1+2,首选物理还是历史,再选两门。拿回去跟家长商量,下周一交。这张表,决定你们高二进哪个班,跟谁做同学,考什么大学。说小也小,说大也大,都给我认真点。”
表发下来,教室里一片窸窸窣窣。
有人当场就勾完了,笔一放,跟卸了货似的;有人对着两个方框咬笔头,咬得咯吱响;后排两个男生已经开始打听对方选什么,打算抄作业——连人生选择都要抄作业。
王烁拿到表,看都没看,龙飞凤舞勾了物理化学,转头问风寄简:“风哥,你选啥?”
“还没想好。”
“这有什么好想的!”王烁把胸脯拍得砰砰响,“理科!男生学理科,天经地义!”
“谁规定的天经地义?”
“我妈。”王烁理直气壮,“我妈说学文的男生找不到对象。”
林小满从旁边飘过,凉凉地丢下一句:“你妈说得不对,学理也找不到,看脸。”
全班笑倒。王烁抱着表哀嚎,说这个世界对他太残忍。
风寄简捏着那张薄薄的表,从头到尾看了三遍。首选科目那一栏,两个方框并排躺着:物理,历史。像两条岔开的路。
他的手指在两个方框之间悬了半天,没落下去。
那一周,他魔怔了。
上课走神,盯着物理课本发呆,黑板上的受力分析图在他眼里扭成一团毛线;晚上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手机查“历史方向能报什么专业”“文科生就业方向”“烹饪专业哪些学校好”,查到的信息记了满满三页纸,越看越乱。有天夜里十一点,他没忍住,给方远舟发了条消息,问老师当年是怎么选的。
方远舟回得很快:“我当年家里也让我学理。我选了文,因为我喜欢。后来我去当了厨子,我爸气得半年没理我。”
“再后来呢?”风寄简问。
“再后来,他生病住院,我在医院食堂给他做了一个月的饭。出院那天他跟我说,儿子,你的菜里有书卷气,跟别人不一样。”方远舟顿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小风,别人的路都是别人的。你的路,问你的舌头,问你的心,别问别人,包括我。”
风寄简盯着那三条消息看了很久,回了个“谢谢老师”,关掉手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隔壁房间他妈看电视剧的声音。
枕头底下的表,边角已经起了毛。
放学路上,他把表折成四折,塞进裤兜,一路都没怎么说话。贺槿茂走在他旁边,也没问。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到楼下,风寄简忽然站住了。
“上去坐会儿?”他说,“我妈今天包饺子。”
贺家没人,许慧兰加班。贺槿茂本来想回家煮面,闻言改了主意。
风家的饭桌上,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风寄简的姥姥传下来的手艺,苏晚晴又改良过,皮薄馅大,咬一口流汤。风寄简给贺槿茂调蘸料,醋、生抽、一点点香油,最后舀小半勺蒜泥——贺槿茂的口味,他闭着眼睛都能调。
贺槿茂吃了一口,说:“蒜泥多了。”
“多了?”风寄简尝了一口他那碗,“正好啊。”
“嗯。”贺槿茂把那一碗吃完了,一个没剩。
风寄简后来琢磨,这个人说“多了”,从来不说“下次少放”,只会把多了的那碗吃完。这算什么,挑剔还是包容,他到现在也没分清。
饭吃到一半,苏晚晴状似随意地开了口。
“小简,选科的事,你们老师发表了吧?”
“……发了。”
“我跟你爸商量过了,”苏晚晴给他碗里夹饺子,“选物理。理科专业多,好就业,将来路子宽。”
风寄简的筷子顿了顿:“我物理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是因为你没好好学!”苏晚晴说,“你脑子又不笨,你同桌年级第七,让人家给你补补。槿茂,你说是吧?”
贺槿茂放下筷子,认真地说:“阿姨,我可以给他补。”
“你看!”苏晚晴一拍桌子。
风寄简没吭声,低头扒饺子。苏晚晴又说了些什么,专业、就业、邻居家孩子学的计算机现在年薪多少多少,风寄简“嗯嗯”地应着,应得心不在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