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槿茂坐在他旁边,把他的心不在焉全看在眼里。
他看见风寄简的筷子在碗里戳,把一个好端端的饺子戳破了皮;看见他听见“让你同桌给你补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看见他趁苏晚晴进厨房的工夫,飞快地把裤兜里那张表又摸出来看了一眼,像确认什么,又像道别。
那张表被折成了四折,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
这才半天。
那张表,风寄简改了三回。
第一回,他填了物理。字写得歪歪扭扭,写完盯了半天,揉了。揉的时候他跟自己说,物理就物理,不就是受力分析吗,大不了让贺槿茂给我补三年。可纸团扔进垃圾桶的那一声轻响,怎么听怎么像叹气。
第二回,他填了历史。填完心里痛快了一个晚上,痛快到半夜爬起来给自己煮了碗面。第二天早上醒来,想起他妈念叨的“好就业”,又犹豫了,把表压在枕头底下,压了两天,第三天拿出来,揉了。
第三回,他谁也没告诉,跑到老槐树底下,坐在树杈中间那块平整的地方,把表摊开在膝盖上。
五月底的风吹得树叶哗哗响。风寄简咬着笔帽,看着那两个方框,忽然觉得特没劲。不就是打个勾的事吗,怎么比中考还难。
“在这儿。”
头顶忽然有声音。风寄简吓得差点从树杈上出溜下去,抬头一看,贺槿茂站在树下,拎着两瓶汽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你走路没声啊!”风寄简惊魂未定。
“你电话不接。”贺槿茂把汽水抛上来一瓶,自己扶着树干,三两下也上了树,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树杈上,脚悬着,底下是他们从小跑到大的操场。
“找我干嘛?”
“你一天没理我。”贺槿茂说得很平静,陈述事实,“上午没理,中午没理,下午自习也没理。”
“我……我在想事。”
“想这个?”贺槿茂的目光落在他膝盖上那张表上。
风寄简没瞒他,把表递过去,索性全招了:“我妈让我选物理,说好就业。可我物理及格都费劲,你是知道的。我想选历史,我喜欢历史,方老师也说,文科生做饭,菜里有故事。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选了历史,就进文科班了。”风寄简低着头,用汽水瓶子蹭自己的膝盖,“物理方向单独编班,历史方向单独编班,学校红头文件都下来了。我打听过了,你肯定是物理化学加生物,奔着医学院去的,分到七班。我要是选历史,就是十二班。一个南楼,一个北楼。”
他越说声音越小:“隔着一整个操场呢。”
树叶哗哗地响。
贺槿茂没说话,拧开汽水,喝了一口。
“其实也没什么,”风寄简自己找补,扯出一个笑,“放学还一块儿回家,中午还一块儿吃饭,就是上课不一个班呗,多大点事。”
“风寄简。”贺槿茂打断他。
“嗯?”
“你想选什么?”
“我说了啊,我想选历史,可是——”
“没有可是。”贺槿茂转过头,看着他,“我问的是,你想选什么。”
风寄简被他看得愣住了。
夕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贺槿茂脸上。这个人平时话少得像哑巴,这会儿一字一句,说得又慢又稳:
“你想选历史,就选历史。物理不好,不是你的错,是你的脑子长在别处了,长在舌头上了。”他顿了顿,“你妈那边,我去说。我说不动,还有方老师,方老师说不动的,还有你自己做的糖醋排骨,多做几顿。”
风寄简“噗”地笑了。
“至于南楼北楼,”贺槿茂收回目光,看着操场,“一个操场而已,我腿长。”
“你腿长你了不起啊……”风寄简吸了吸鼻子,也不知道是汽水呛的还是怎么,“那你说,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万一我选了历史,将来考不上好大学,找不到好工作,混得特别惨——”
“我养你。”
三个字,想都没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