搏兽台里,混乱还在继续。
卫兵追出去了大半,但大部分被堵在了宫人通道里,正在手忙脚乱地搬开那些长盾和断矛。
贵族们站在座位上,议论纷纷。
有人在问“那个灾星是谁”,有人在说“银白色的瞳孔,果然是不祥之兆”,还有人在猜测“栖迟国太子为什么要一个灾星”。
一个穿着深紫色袍服的公卿摇着头,对身边的人说:“风神果然在降灾,祭典才进行到一半就出了这等事”。
姜浅离看见姜卿念的身影消失在东侧通道口,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
嫡公主的仪态在这一刻恢复了——尽管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尽管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因为国主还坐在黄金御座上,脸色铁青。
太祝站在他身边弯着腰,枯瘦的脸几乎贴到国主耳边,语速极快地说着什么。
虽然姜浅离听不清声音,但他的一只手还在不停地比划,时而又按住胸口,像是在强调某种不可言说的禁忌。
姜浅离远远看着,心口一点点沉下去——太祝在说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那是阿卿的命。
不过国主没有回应。他只是盯着西侧储物间的方向,眼神复杂。
然后他看向了沙地中央的慕容临。
慕容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转身便要离开。
像是早就知道猎物会往哪里跑。
像是自身也在享受着这场追逐。
高台上的钟磬还在一声一声地敲,雅乐未歇,可那乐声落在姜浅离耳里,已经全乱了节拍。
她从贵宾席上站了起来。脸色还是白的,但比刚才镇定了一些。
“慕容殿下,方才的事,我代仙游国向您致歉。”
她理了理被酒渍弄脏的祭服,用披肩遮住那片暗红的印子,然后快步走下贵宾席的台阶,在慕容临面前微微躬身。
“一个逃跑的宫人惊扰了祀典,也惊扰了了殿下。我们会即刻派人追捕,定将他拿回来,交予殿下处置。”
慕容临随意地挥了挥手,也不知道有没有在认真听。
“……只是祀典尚未结束,”姜浅离说着,微微低下头,做出一个“请您留步”的手势。
“按照风祭的礼制,献祭之后,还有迎神乐舞与圣火传接。这些程序不可中辍。”
“中辍祀典,是对风神的大不敬,恐招天怒。殿下是栖迟国的贵客,礼当见证完整祀典。若此刻离去,恐怕……失礼。”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拖延方式了。
用礼制。用祀典的规矩。用"失礼"与"触怒风神"两顶大帽子。
她知道这拖不了多久。慕容临不是会被礼乐束缚的人。但哪怕能多拖一刻钟,阿卿就能跑得更远一些。
一刻钟,也许能让他穿过三条街,能让他混进城南的陋巷——那里有上百条曲曲折折的小巷和破屋,至少足够藏一个人了。
慕容临看着她,忽然笑了。“公主殿下说得对,祀典确实不该中辍。”
姜浅离的心里松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还没松完,慕容临就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他目光越过姜浅离的头顶,看向搏兽台东侧的出口,“属于我的人跑了。”
“一个我刚赢来的、还没来得及收归帐下的人,刚刚就在仙游国的祀典上,在你们所有的卫兵眼皮底下跑了……”
“公主殿下觉得,”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每个字都砸在姜浅离的心上,“这种情况下,我还有心思看什么乐舞和圣火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