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陆沼。
永契域的雪,似乎永远也下不完。
我坐在旧木桌前,手里摩挲着那台黑色的徕卡。我的左手依然缠着厚厚的绷带,手背上那些丑陋的、像蜈蚣一样盘踞的疤痕,在昏暗的炉火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转过头,看向墙上。
那里并排挂着两幅画,和一张模糊得几乎看不清面容的照片。
照片里,温淅站在一束晨光中,像是一团随时会消散的雾。而那幅画里,两个满身伤痕的大人中间,蜷缩着一个永远也不会存在、却画得无比真实的孩子。
我看着他熟睡的背影。他在睡梦中依然微微蹙着眉,脖颈上那道差一点就要了他命的伤疤,像是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烙印。
我闭上眼,那些被我死死压抑在心底的记忆,像是永契域的风雪一样,铺天盖地地朝我涌来。
我曾经,是这世界上最骄傲的人。
那时候的我,手里握着相机,眼里装着光。我以为我可以拍出这世上最美的风景,我以为我可以牵着温淅的手,走向一个光明灿烂的未来。
可我错了。
是我亲手,把他拖进了这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那场意外发生时,我根本来不及思考。我只知道,我不能让他死。我用我这只曾经用来捕捉光影的手,死死地挡住了那些致命的伤害。
我废了。我再也拿不稳相机,再也无法对焦。
我以为,只要我还能呼吸,只要我还活着,我就能成为他的光,就能把他从那些黑色的情绪里拉出来。
但我错了。
我低估了疾病的残忍,也高估了自己的力量。
我看着温淅在我的面前,一天天地枯萎下去。他变得极度自卑,极度自我厌恶。他每天看着我的残手,看着他自己脖颈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他觉得是他毁了我。
他每天都在小心翼翼地讨好我,连呼吸都怕吵到我。他把自己逼成了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而我,只能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死死地按住那个引信。
我躲着他,不是因为我不爱他了。
是因为我害怕。
我害怕看到他眼里的愧疚,害怕看到他因为我的残缺,而一点点地失去活下去的勇气。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被我弄坏了的爱人。
可是,我的回避,却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天。
我出门去拿药,只是离开了一小会儿。等我推开家门,我看到他躺在沙发上,脸色惨白,嘴角挂着白色的粉末。
那一刻,我的整个世界,轰然坍塌。
我像个疯子一样扑过去,跪在地上,用两根手指死死地捅进他的喉咙,逼着他把那些致命的药片吐出来。
我看着他吐出血,吐胆汁,看着他在我怀里浑身痉挛,听着他用那种濒死的声音对我说“别救我了”。
我崩溃了。
我跪在急诊室的地板上,哭得像一条丧家之犬。我求他别死,求他别丢下我。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不是什么拯救者。我只是一个连自己的爱人都护不住的废物。
后来,他开始乖乖吃药。他努力装作一个正常人,我也假装一切都回到了正轨。我以为,只要我们足够小心,只要我们把那些黑色的东西死死地锁在笼子里,我们就能活下去。
可是,疾病从来不会讲道理。
那个毫无征兆的下午,我不过是出门去取冲洗出来的照片。等我推开家门,我看到他手里握着那把剔骨刀,刀刃已经刺破了他的颈动脉,鲜血喷涌而出。
他看着我,眼神涣散,嘴角却带着一丝解脱的笑。
他说:“陆沼,下辈子,别再遇到我了。”
我疯了一样扑过去,死死地按住他的脖子。鲜血染红了我的手,染红了地板。我听着救护车的警笛声在耳边嘶吼,我觉得我的灵魂已经被撕成了碎片。
在急诊室里,当他终于清醒过来,当他终于意识到,那些逼他去死的幻听,其实就是他自己内心深处的自我厌恶时……他哭得撕心裂肺。
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