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那人走后,他沉吟片刻,提起衣摆,抬脚缓缓踱步离开。
心中对方才那人的身份已经细数猜到了八九分,只是未摸清根底前,不敢妄下定论罢了。
他抬手探进腰间素色丝绦系着的粗布荷包,指尖摩挲着里面零碎的铜板,冰凉坚硬的触感一下下拉回他纷乱的思绪。
他每日替人抄书,便可拿二十文钱,若是再克制一些,今日吃食便不能像前些日子那般偶尔添块肉糜挥霍。
吃些杂粮窝头配上白粥,配上他从前自己腌的咸菜,只消不到十文钱,再算上每日两三文的灯油,细细积攒,一月便能省下不少银钱。
长久下来,不下十年,他苏晏清也能在京城寻一间安静的小宅落脚。
如今住着的这处宅院,是当年陛下怜他父亲获罪贬去外乡、他孤身年幼,特意恩赏留下的。
早年尚有父亲隔三差五托人送来接济的银钱,日子尚且能维持,虽不如孩童时期挥霍,但也万万不至于窘迫。
可现如今,父亲早已驾鹤西去,世间再无半分依靠,他一个人,也不必死守着这处赐下的祖宅不放。
年少轻狂之时,他曾握着笔,意气笃定地同师长言道,这是苏家仅剩的祖产,于情于理,他苏晏清都要守好祖制。若是将宅子交出去,便是愧对列祖列宗。
可独自熬过这几年清贫岁月,反复落第磨平了他大半心气,心境早已悄然转变。
记得有一回深冬寒夜,腹中饥饿难熬,灶间空空如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心底竟突兀冒出一个念头——
若是这宅子不是陛下御赐的就好了。那样,他便能寻个好价钱把它卖掉,换些银钱度日。
念头冒出来的一瞬,苏晏清惊得浑身冒起一层冷汗,在冰冷的榻上坐起身。
他怔怔望着窗纸外惨淡月色,心底自嘲。曾一心求功名、守清节的自己,何时竟变成眼中只盯着这几两碎银的角色。
苏晏清素来惜纸,寻常草稿都反复涂改,不肯轻易浪费半片。可第二日天刚亮,他还是取了一小片残存的麻纸,执起磨好的墨,落笔写下两个字:
不可。
墨色沉在粗糙纸面上,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强迫自己压下变卖宅院的想法,不再去琢磨这类动摇本心的算计。
收回思绪,苏晏清沿着青石板小巷慢行,回到城南小院。将沾了香灰的外袍换下,天日已经泛黄,他便赶紧提脚出了门。
茶肆临街,檐下挂着褪色的酒旗,人声嘈杂,混着茶叶的清苦与糕点甜香。
那里坐了位姿容秀丽的男子,男人懒懒斜倚在木桌旁,手里把玩一把竹骨洒金扇。
再靠近些,便能看到那人品相实在夸张,他生得一副偏柔清妍样貌,肌肤白皙,眉毛细软,眼尾微微上挑,看着竟比许多闺阁女子还要秀媚。
男子着一身月白色交领长衫,料子柔软,领口与袖口绣着细碎银线兰草纹,腰间悬着银铃、玉珠与小巧的琉璃佩,稍一动身,便叮铃咣啷响成一串。
——那便是昔日好友崔明远。
他花银钱向来大方,辛苦赚来的零碎束脩,大半都用来置办衣衫首饰。
三年前,曾经与父亲称兄道弟的各家如同遭遇洪水猛兽一般将他闭门在外不见。
那时,苏晏清独身一人留在京城,却不想备考时结识了崔明远,那时苏晏清方才年满十六,还带着未被科举反复磋磨干净的少年锐气。
苏晏清端起粗瓷茶盏抿了一口温茶,目光落在崔明远一身琳琅配饰上,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