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风送爽,丹桂满堂。
九宸仙宗的秋,从来来得温柔又绵长。漫山青松褪去盛夏的苍翠,添了几分清浅的霜色,唯独后山成片的桂树开得热烈繁盛,细碎的金蕊簌簌飘落,铺得满地皆是温柔碎光。清甜的花香顺着晚风漫过山腰,穿过层层玉栏朱柱,最终尽数缠落在清冷静谧的寒云殿中。
昨日刚过完月情的十五岁生辰,整座寒云殿还残留着几分未尽的暖意,冲淡了终年不散的清冷孤寂。
殿外白玉石桌上,还摆着昨日未曾食尽的桂花软糕,莹白的糕体沾着点点金黄桂碎,是膳房特意做的时令点心。一旁置着两只素青瓷盏,盏底还余着浅浅一层桂花酿的清甜余韵,檐角悬挂的白玉风铃随风轻晃,叮咚声响清浅柔和,和着簌簌叶落声,织就一派岁月安然的光景。
宋欲恨立在雕花廊柱之下,一身月白道袍纤尘不染,衣袂边角绣着的暗纹云纹,在渐沉的暮色里若隐若现。他身姿清挺如玉山孤雪,眉眼淡远,神色一如既往的清冷疏离,周身萦绕着千年仙尊独有的淡漠出尘。
唯独那双素来无波的寒眸深处,藏着一丝无人窥见的柔软缱绻。
他目光沉沉落在石桌旁的少年身上,视线温柔得近乎偏执,却又克制得滴水不漏。
石桌边的少年慵懒伏着身,乌黑的长发未曾束起,如墨瀑般散落在肩头与青石桌面,几缕柔软发丝垂落,轻轻扫过白皙精致的侧脸。月情双手叠垫在颌下,看似闭着双眸小憩,呼吸绵长平稳,一副熟睡无忧的模样。
可唯有宋欲恨知晓,他的徒儿,从来都藏得极好。
五年前凛冬大雪,他于山门外的风雪之中捡回尚且年幼、孤苦无依的月情,自此将人带在身侧,亲自教养,朝夕相伴五载。世人皆道九宸仙尊心性凉薄,无情无欲,收徒不过是顺应宗门规矩,敷衍了事。可只有宋欲恨自己清楚,这五年朝夕朝夕的陪伴,早已让这个闯入他孤寂千年岁月里的少年,成了他此生唯一的执念与软肋。
师徒名分,宗门戒律,世俗礼法,是横亘在二人之间无法逾越的万丈鸿沟。
于是他藏起满心汹涌的情愫,装作清冷寡淡,装作恪守师道,装作对这份逾矩的心意毫不知情。日日悉心教导,事事温柔纵容,将所有偏爱与温柔藏在师尊的身份之下,不敢外露半分。
而他的徒儿,看似懵懂单纯,温顺乖巧,日日黏在他身侧,软糯听话,全然一副不谙世事、不通情爱模样。
可宋欲恨心底清楚,这乖巧懵懂,从来都是演给世人看的戏码。
这场名为师徒安稳的戏,他在演,他的徒儿,亦在陪他演。
两人皆是心怀缱绻,暗自倾心,隔着师徒身份,小心翼翼地双向暗恋,默契十足地守着这场无人拆穿的圆满假象。
晚风轻轻拂过,吹落枝头细碎桂花,轻飘飘落在月情的发顶、肩头,温柔得不忍惊扰。
宋欲恨静立良久,终是抬步,放轻了足下步履,缓缓朝石桌走去。仙尊步履轻盈,踏叶落无声,周身清冷的仙气拂过,连周遭的晚风都温柔了几分。
直至立在少年身侧,他才微微垂眸,低沉温润的嗓音裹挟着浅浅温柔,打破了庭间静谧:“徒儿,别装了。”
话音轻柔,无半分斥责,唯有了然的温和。
伏在桌上的少年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那双静静阖着的长睫骤然轻颤,如同振翅欲飞的蝶,泄露了心底猝不及防的慌乱。
片刻的凝滞过后,月情才慢悠悠抬起头。
少年抬眸的瞬间,暮色余晖恰好落在他眼底,澄澈透亮的眼眸干净纯粹,像是盛着漫天星光,懵懂又无辜。他微微偏头,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乖巧,软糯的声线温温柔柔,字字恪守本分:“师尊。徒儿不知师尊前来,方才困倦,便小憩了片刻,并非有意偷懒。”
又是这般乖巧温顺的模样,又是这般滴水不漏的伪装。
宋欲恨望着眼前干干净净、纯粹无害的少年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又带着一丝无人知晓的酸涩无奈。
他何其有幸,得徒儿倾心相伴;又何其遗憾,师徒名分在前,只能两两隐忍,以最疏离的身份,守着最滚烫的心意。
宋欲恨伸出修长洁净的指尖,动作温柔至极,轻轻拂去少年发顶沾染的细碎桂瓣。微凉的指尖擦过少年温热的额发,堪堪蹭过细腻温热的耳廓,触感柔软细腻,让他心头微颤,却依旧稳稳克制着所有逾矩的念想。
“为师并未怪你。”宋欲恨收回手,垂眸望着他,眸光温柔缱绻,语调清淡温和,“昨日生辰,折腾了整日,徒儿累了,歇息片刻无妨。”
月情闻言,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亮,眉眼弯弯,漾开清甜温顺的笑意。少年仰头望着身前清冷绝尘的师尊,目光澄澈又专注,好似眼底万千风景,唯独剩这一人。
世人皆惧九宸仙尊清冷威严,不近人情,唯独他知晓,这世间最温柔、最纵容他的人,便是这位看似凉薄的师尊。
五年相伴,师尊从未对他有过半分苛责,事事包容,处处偏爱。旁人只看见仙尊待徒恪守规矩、一视同仁,唯有他深陷其中,清清楚楚知晓,自己是师尊独一无二的例外。
可他不能说,不敢说。
他是师尊亲手教养长大的弟子,师徒尊卑有别,礼法森严,半点逾矩不得。
自年少懵懂心动伊始,他便学会了伪装。装作天真懵懂,装作不懂情爱,装作只敬师尊、只慕师恩。日日乖巧听话,步步安分守己,陪着师尊演这一场安稳师徒的戏。
他知晓师尊隐忍,知晓师尊克制,知晓师尊心底藏着和他一般、不敢言说的心意。
双向隐忍,双向奔赴,双向伪装,便是他们五年来最默契的朝夕。
月情端正坐直身形,敛去眼底翻涌的缱绻思绪,依旧是温顺弟子的模样,轻声应答:“谢师尊体恤。昨日同门诸位师兄师姐送来诸多贺礼,皆是心意厚重,徒儿悉数好生收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