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宸仙宗主峰望宸巅常年浸在绵绵不绝的仙雾里,入了暮秋之后,山间的凉意便一日浓过一日。漫山长青灵竹被秋风吹得沙沙轻响,几株千年丹枫倚着白玉栏杆舒展枝桠,细碎火红的叶片时不时被风卷落,悠悠飘落在露台光洁的青石地面上。
宋欲恨一身素白流云道袍,墨色长发只用一枚温润的白玉发冠束起,余下几缕柔软发丝垂落在颈侧,冲淡了他平日里与生俱来的清冷疏离。他静立在露台边缘,指尖轻捻一枚剔透的灵玉棋子,目光遥遥望向翻涌无边的云海,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冽如寒雪的草木灵气。
身侧的少年安安静静垂首而立,一身浅青弟子服衬得身形清瘦单薄,正是月情。
徒儿一双眼生得温顺柔和,眼尾微微下耷,瞧上去懵懂又纯粹,此刻正低着脑袋,双手规矩交叠放在腹前,一副全然依赖师尊、不通世事的模样。在外人眼中,月情自小被宋欲恨从乱世荒野捡回九宸仙宗,心智单纯,悟性平平,许多人情情爱欲全然不懂,整日只知道跟在师尊身后打转,师尊说什么,他便听什么,半点不会反驳。
唯有月情自己心底清楚,这副愚钝天真的模样,是他演了整整十余年的假面。
自幼时被宋欲恨抱在怀中带回九宸仙宗那日起,他心底那点不该滋生的情愫便疯长不休。师徒名分横亘二人之间,仙门戒律严苛,断断容不下半分逾矩心思。他不敢让宋欲恨看穿自己藏得深沉的心意,只能装作懵懂无知的孩童,以徒儿的身份守在这人身边,只求朝夕相伴,能多看师尊一眼,便心满意足。
“徒儿。”
清淡温和的嗓音在身侧响起,月情立刻抬起头,一双眼眸盛满恰到好处的茫然乖巧,轻声应道:“徒儿在,师尊有何吩咐?”
宋欲恨侧过头,目光落在少年白净柔和的脸上,眼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只是素来性子冷淡,那点温情被他掩得极好,外人根本无从窥见。他抬手指了指身侧石桌上摆放的青瓷茶盏,缓缓开口:“晨露寒凉,方才煮好的灵雾茶,过来喝一杯暖暖身子。”
“谢师尊。”月情脚步轻缓走上前,乖乖坐在石凳上,脊背挺得笔直,一举一动都带着长年规训出的恭顺。他伸手拿起小巧的青瓷茶杯,指尖刚触到温热杯壁,鼻尖便萦绕开清浅甘醇的茶香,那是宋欲恨独爱采摘的峰顶灵叶,每一年入秋,师尊都会亲自摘叶煮茶,独独分给他一份。
月情捧着茶杯小口啜饮,垂着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暖意。这十数载春秋,从荒山野岭奄奄一息的稚童,到如今能安稳栖身九宸仙宗望宸巅,全是眼前这人给予他的庇护与温柔。宋欲恨于他而言,是师尊,是救命恩人,更是他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满心欢喜。
可仙门戒律刻在藏经阁石碑之上,师徒相恋乃是大忌,一旦败露,二人皆要受极重的责罚,甚至会被逐出九宸仙宗,永世不得踏入仙山半步。他不能毁了师尊清誉,不能让旁人指指点点,只能将满腔爱恋死死压在心底,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模样,安安稳稳做一个听话懂事的徒儿。
宋欲恨安静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少年垂落的发顶,视线温柔得近乎缱绻,只是面上依旧维持着惯常的淡漠,不曾流露半分。这些年朝夕相处,他早已对自己捡回来的小徒儿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可身份之差、仙门规矩如同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将他牢牢困住。
他时常暗自庆幸,月情心性单纯懵懂,丝毫不懂情爱羁绊,这般一来,只有他一人守着这份隐秘心事,不会连累徒儿一同陷入两难境地。
山间清风徐徐吹来,卷落几片火红枫叶,轻飘飘落在石桌棋盘之上。宋欲恨抬手拾起枫叶,指尖摩挲着叶片细腻的纹路,轻声道:“再过几日便是山下集市开市之日,徒儿若是有想要的小玩意儿,只管同师尊说,下山之时为师一并为你带回。”
月情闻言立刻摇了摇头,一双澄澈的眼睛望向宋欲恨,语气软糯温顺:“徒儿什么都不缺,九宸仙宗有师尊相伴,徒儿便心满意足,无需山下物件。”
这番话说得直白又纯粹,在外人听来,不过是孩童依赖师尊的寻常言语,可落在宋欲恨耳中,心底却轻轻一颤,翻起细微又酸涩的波澜。他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枫叶边缘,低声应道:“也好,峰顶清静,若是不愿下山,我们便留在望宸巅修习功法。”
月情乖巧点头,放下手中茶杯,主动伸手收拾桌上茶具,动作细致轻柔,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妥帖妥当。这些年望宸巅只有师徒二人居住,殿内杂务大多都是月情打理,擦扫殿宇、采摘灵草、烹茶煮羹,样样做得得心应手,从不让宋欲恨费心半分。
宋欲恨安静坐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少年忙碌的身影,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贪恋。他贪恋这般朝夕共处的日常,贪恋徒儿温顺乖巧的模样,贪恋每一次徒儿软软唤他师尊的时刻,可这份贪恋终究见不得光,只能藏在日复一日的平淡相处里,不敢表露分毫。
收拾完茶具,月情重新回到石凳旁,安静垂手立在宋欲恨身侧,如同温顺的小兽,静静陪伴在主人身旁。山间仙雾愈发浓厚,将远处殿宇、连绵云海尽数笼罩,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望宸巅一方小小露台,只剩下师徒二人。
“昨日传授你的清心诀,今日可有好好温习?”宋欲恨收回纷乱心绪,压下心底翻涌的情愫,恢复了师尊该有的温和严谨,开口询问修行进度。
月情立刻点头,认认真真回话:“徒儿昨夜反复修习三遍,只是尚有一处灵力运转的关口难以把控,还请师尊指点。”
“过来。”宋欲恨朝少年轻轻抬手。
月情依言上前半步,微微俯身,做出聆听教诲的姿态。宋欲恨抬手指向少年心口穴位,指尖带着微凉温润的灵力,轻轻点在月情衣襟之上,细致讲解清心诀灵力流转的诀窍,嗓音清浅柔和,一字一句都耐心至极。
二人距离极近,月情鼻尖萦绕着师尊身上独有的清冷草木香气,心跳不由得骤然加快,几乎要冲破胸膛。他强压下心底汹涌的悸动,刻意装作全然专注修行、不曾察觉异样的懵懂模样,乖乖点头记下师尊所说的每一句心法诀窍。
宋欲恨全然没有发觉徒儿眼底深处暗藏的汹涌情意,只当他一心向道,心性纯粹无杂念,讲解完心法,指尖顺势收回,淡淡叮嘱:“修行不可急于求成,清心诀重在静心敛气,不可心浮气躁,若是再有阻滞,随时来寻为师。”
“徒儿谨记师尊教诲。”月情垂首躬身行礼,眉眼温顺得无可挑剔。
日头缓缓攀升,厚重的仙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峰顶,给青石地面镀上一层柔和浅金。宋欲恨起身,缓步走向殿内藏书阁,打算取几本上古功法典籍,留给月情闲暇之时研读。月情安静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寸步不离。
望宸殿藏书阁藏书万千,四壁皆是高大紫檀书架,摆满泛黄古籍与玉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书卷气息。宋欲恨走到一侧书架前,抬手抽出两本薄薄的功法古籍,转身递给身侧的少年。
“这两本功法适合你现阶段修行,无事之时可翻阅研读。”
月情双手接过古籍,小心翼翼抱在怀中,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抬头看向宋欲恨,眼底满是纯粹的欢喜:“多谢师尊,徒儿定会好生研读,不辜负师尊费心。”
宋欲恨望着少年眼底真切的笑意,心底软成一滩温水,嘴上却依旧是淡淡的语气:“修行之路漫漫,不必急于求进,劳逸结合便可。午后为师在殿中炼制清心丹,你若是无事,可在露台自行修习功法,莫要乱跑。”
“徒儿知晓,定不会打扰师尊炼丹。”月情乖乖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