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秋,连绵山野褪去盛夏浓绿,林间枝叶染上浅黄、橘红,风一吹,大片落叶盘旋着落在山道上,踩上去沙沙作响,凉意顺着衣料往皮肉里钻。
月情收起薄款夏衫,行囊里换上师尊提前备好的素色夹棉外袍。离开九宸仙宗已经一整年,这一年他踏过平原、闹市、溪谷,如今行至北方连绵野岭,此地人烟稀少,村落相隔百里,放眼望去只有层叠山峦,昼夜温差极大,夜里霜气能凝在石块上结成薄冰。
他寻了一处向阳山洞暂作落脚点,洞口用枯枝简单遮挡,洞内铺着干燥干草,白日赶路积攒的疲惫在此刻缓缓涌上来。放下行囊,月情盘腿坐下,指尖抚过腰间那块青玉令牌,令牌常年贴身带着,带着一点自身体温,触手温润。
他没有长久停留,调息半个时辰后便起身,打算去附近山谷寻找能储存许久的干果与根茎,山间秋冬食物稀缺,多储备些,不必频繁下山补给凡人村镇。
走出山洞,山间秋风卷着细碎霜花迎面扑来,远处传来几声孤鸟啼鸣,四下安静得过分。没走多远,草丛里忽然传来微弱的呜咽声,细细软软,听着像是幼兽,又夹杂着一点孩童似的委屈哼唧。
月情脚步顿住,循着声响拨开半人高的枯黄杂草。
草丛深处卧着一只雪白狐崽,后腿被猎户布设的铁夹牢牢锁住,皮毛被血渍浸染,整条小腿微微抽搐,一双琥珀色眼眸蓄满泪水,看见生人靠近,害怕地往石缝里缩,却被铁夹死死拽住,只能发出无助的哀鸣。
铁夹齿刃深陷皮肉,鲜血顺着毛发滴落在枯黄落叶上,看着触目惊心。
狐崽见他缓步走近,吓得浑身发抖,却没有亮出尖牙攻击,只是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弱小得没有半点威慑力。
月情微微俯身,放轻周身灵力气息,避免威压吓到幼狐,轻声开口,语气平缓柔和:“别怕,我不伤你。”
狐崽似是听懂了人话,呜咽声弱了几分,怯生生抬眼望向他。
他伸手落在铁夹边缘,指尖凝出一缕纤细灵力,缓缓渗入铁夹机关缝隙。凡铁坚硬,寻常蛮力难以掰开,灵力顺着锁扣纹路游走,只听“咔嗒”一声轻响,紧绷的铁夹骤然弹开,松开了狐崽受伤的后腿。
枷锁一松,雪白狐崽立刻想撑着四肢逃离,后腿受力便传来剧痛,刚撑起半个身子,又重重跌回草丛,疼得小声嘶叫。
月情伸手轻轻拖住狐崽柔软的身子,将它抱进怀中,小家伙本能挣扎两下,察觉他并无恶意,渐渐安静下来,只是依旧时不时轻轻颤抖,鼻尖蹭着他的衣袍寻求一点暖意。
回到山洞,他打开行囊,取出师尊临行前备好的疗伤药膏。这药膏药性温和,不论是修士灵力创伤,还是凡兽皮肉外伤都能愈合,当初宋欲恨细细清点物资时,特意多塞了三瓶在他包裹里。
月情单手稳住狐崽,另一只手小心清理干净它腿上的血污,再薄匀敷上药膏,撕下自身衣料边角,轻柔缠绕包扎好伤口。整套动作缓慢细致,没有半分急躁。
狐崽安安静静窝在他怀里,琥珀色眼珠一瞬不瞬盯着他的侧脸,温热呼吸扫过他手腕,全然没了方才受惊的模样。
“此地猎户遍布,你腿脚有伤,独自留在山野极易被捕。”月情指尖轻轻碰了碰狐崽毛茸茸的耳朵,低声道,“暂且跟着我,等你伤势痊愈,再送你去往深山无猎户的灵狐谷。”
狐崽像是听懂,往他掌心蹭了蹭,发出软糯的哼唧,算作应答。
往后几日赶路,雪白狐崽便趴在他肩头随行,平日里安静蛰伏,只有途经果树时,会探出头扒拉成熟野果,一双透亮眼眸四处张望,为孤寂漫长的旅途添了一点细碎生气。月情从前在九宸日日与师尊相伴,从未体会过孤身赶路的冷清,如今肩头多了一只温顺小狐,漫漫长路倒也少了几分寂寥。
这日正午,两人行至一处废弃山神庙。庙宇残破不堪,屋顶漏风,神像布满蛛网尘埃,殿外石阶爬满青苔,想来已经荒废多年。月情打算在此处休整半日,生火烘烤干粮,避开正午山间狂风。
刚踏入庙门,便听见殿后传来争执之声,两道修士的嗓音一凶一弱,清晰传入耳中。
“这株百年灵参是我先发现的,凭什么要分你一半?识相点立刻滚开,不然休怪我刀剑无情!”
“此山无主,灵参天生地长,本就该见者有份,你强行独吞,未免太过霸道!”
月情抱着肩头狐崽,放轻脚步绕到殿后空地,只见两名修士对峙而立。一人身着黑袍,面露凶相,手中长剑已然出鞘,灵力锋芒外露;另一人衣衫单薄,修为远不如对方,手中法器仅仅勉强护住自身,脸色发白,明显落于下风。
空地中央的石缝里,生着一株叶片翠绿的百年灵参,灵气萦绕,是修炼极好的辅材。
黑袍修士不愿再多废话,手腕翻转,长剑裹挟凌厉劲风直刺对面修士心口,下手狠辣,丝毫没有留手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