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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沉海暖帐（第1页）

西南边陲的清晨，风里有水汽，吸进肺里润润的，还带着草木的清香味。晨雾像薄纱似～了末，混进粥里。

他看着弟弟没什么反应的脸，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被期待盖住。他耐心地把勺子递到弟弟唇边，这一次，带着桂花甜香的粥汁滑进弟弟嘴里，他看见弟弟的喉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好像比往日快了点。

李安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落进了星星。他就知道，弟弟一定在慢慢好起来！一会儿得赶紧把这好消息告诉爹娘。他按捺住兴奋，一边喂粥一边说："今早扎马步，我比上次多撑了半炷香！师父都夸我进步快。"他侧头看向窗外，阳光已经漫过回廊，照亮了院里石榴树稀疏的枝桠，"等过了冬，我就七岁了。父亲说过，七岁就能正经随营历练。到时候蛮子要是再来犯边，我就跟着父王，用长枪把他们一个个挑下马去！"

说这话时，他单薄的胸膛挺得笔直，后背绷紧，透着股小孩子的冲劲。可话音刚落，看见弟弟安安静静的样子，那股冲劲又变成了温柔："到时候我护着王府，护着咱们西南，护着身后的大铉，让你天天都能吃到陈记的桂花糕，平平安安的，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喂完最后一口粥，他用丝帕轻轻擦去弟弟嘴角的水渍。门外传来小厮压低的声音，说王爷已经在书房等他了。李安戎动作一顿，轻轻吐了口气，小声嘀咕："昨天父王说要考校布阵……"上次答错，父王的紫竹戒尺打在手心，火辣辣地疼，红印子三天才消。他攥了攥手指，给自己鼓劲："这回肯定不会错了。"起身时，他又替弟弟理了理寝衣的领口："弟弟乖，好好晒太阳，等我回来给你带糖。"

只见李安戎起身时深吸一口气，把小肩膀绷得直直的，迈着沉稳的步子往外走，那背影挺得笔直，倒真有几分小将军奔赴沙场的样子。

春桃看着他强装老成的背影，忍不住抿嘴笑了。转头见天色好，日头暖融融的，就喊了夏葵进来，一起搬二公子那张特制的椅子。椅子铺着厚厚的羊绒垫，底下有四个小木轮，推起来稳稳当当。秋菊拿了条湖绸薄被，仔细盖在二公子腿上，把被角掖得严实。和冬梅几人合力，把椅子和上面的二公子慢慢推到花园的凉亭里，让他好好晒晒太阳。

四人刚把二公子安置好没过多久，侧妃如月走了过来。她穿一身浅碧色襦裙，素净又雅致，手里攥着个新绣的香囊，金线绣的"安康"二字，针脚又细又整齐，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她走到凉亭边，侍女们欠身行礼，她轻轻挥了挥手，就蹲到椅子旁，把香囊小心系在二公子腰间的绦带上，又极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动作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怜惜，不待片刻便起身离开，只留下一声轻轻的叹息，被风吹散了。

亭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二公子平稳的呼吸声。阳光落在他搭在薄被上的手指上，指节透着淡淡的粉色，像上好的暖玉。林子里偶尔有鸟雀叫几声，更显得四周平和安静，连时间都过得慢了些，柔柔的。

……

冷。

刺骨的冷，像无数根冰针扎进骨头里。

李莲花不知道自己坐的那叶小船是碎了还是沉了，只觉得浑身被冰冷咸涩的海水包裹着、挤压着。碧茶之毒发作的剧痛和这寒冷缠在一起，意识在模糊的边缘挣扎。海水呛进喉咙，又咸又苦，直冲脑子，四肢沉得像被铁链拽着，一个劲往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神魂好像飘出了身子，在无边的黑暗和寒冷里浮浮沉沉。碧茶之毒带来的蚀骨疼痛，不知是消失了，还是被这更深的冰冷盖住了，只剩下空荡荡的乏力。就像灵魂被抽出了躯壳，彻底暴露出它的破败不堪，漫无目的随意飘荡，无所依无所靠。

这回，大概是真的要死了吧。

破碎的光影在快要消失的意识里闪过：李相夷握剑的手，指节用力得发白，鲜红的剑穗拂过手背；师父递来的糖葫芦，糖衣粘在嘴角，师父笑着用粗糙的拇指给他擦掉；决裂那天，师兄看他的眼神，比刺进胸口的剑还冷；十年后，了无大师平静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惋惜……

少师剑、酒葫芦、刎颈、玉笛、佛珠手串……件件旧物，一张张面孔，像走马灯似的掠过，可一件也抓不住，留不下。李相夷抓不住江湖和诺言，李莲花留不住十年的寻觅和真相。或许，他早就该沉在这片深海里。

"太累了……"心底最后一丝叹息，轻得像风。背叛、追寻、十年荒唐日子，最后都变成了身边无边无际的冰冷，温柔又残酷地裹着他，送他往更深的黑暗去。

自己这一辈子，带给身边人的，好像总是不幸与苦恼。这样结束，对自己、对别人，都是解脱。

意识快没了的时候，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的月夜海面。而一次，他心里没有李相夷那不服输的求生欲，没有李莲花十年的执念。他只是顺着海流飘着，等着最后那一刻的到来。

意识要彻底消散，一片暖融融的红色，突然闯进了他的视野。是小岛礁石上的红藻？还是黄泉路上的彼岸花？他分不清，只觉得那红色中间，透着一股让人留恋的暖意，还有一丝极淡却真切的甜香。

终于到了吗？

他用尽残魂最后一点力气，不再抗拒，任由沉重的身子，朝着那片模糊却温暖的红色，慢慢"靠"了过去。

身体重得像铁，意识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没。

一切归于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