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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元宵佳（第2页）

耳朵尖悄悄红了。

李莲花舀粥的动作再一次顿住，垂眸看着怀里的弟弟，眼底沉静的湖水又漾开一圈柔纹。他空出一只手，轻轻抚了抚李安榷的头发，指尖的温度让男孩绷紧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

“我们的榷儿很勇敢。”他的声音很低，只有兄弟俩能听见，平淡却满是赞许。同时，他几不可察地往身后偏了偏头，一名亲卫会意，目光悄悄锁定了那个握着银锞子发愣的小男孩，而后悄悄跟在跑走的男孩身边，护他周全。

李安榷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刚才的不舍早已不见，只剩满心暖洋洋的充实。看着领粥人脸上的笑容，望着锅里蒸腾的热气，他忽然觉得，原来除了攒“亮晶晶”，让别人暖和、高兴，心里也会这么满足，这么踏实。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宁南王府从午后就开始张罗，下人们搬来梯子，在廊檐下、枝桠间挂起各色花灯：圆滚滚的红灯笼，精巧的八角灯，还有特意从江南运来的走马灯、琉璃灯，灯面上绘着才子佳人和山水花鸟，烛光透出来，光影流转。府里手巧的仆役自己扎的兔子灯、小鱼灯，憨态可掬地摆在地上，引得小丫鬟们围着笑。

到了傍晚，天将黑未黑时，各处的灯次第亮起。暖黄、绯红、碧绿的光晕交织在一起，将整个王府拢在一片朦胧温暖的彩色光雾里，连冬夜的寒气都似乎被驱散了几分。

花厅前的空地支起了猜灯谜的架子，长长的彩绳上系着密密麻麻粉绿相间的谜笺，晚风一吹，轻轻晃动，像一片片会说话的叶子。

晚膳自然是丰盛的元宵宴，鸡鸭鱼肉、时鲜菜蔬摆了满满一桌，主角却是那一碗碗刚出锅、冒着白气的元宵。元宵雪白滚圆，在青瓷碗里轻轻晃荡。有黑芝麻馅的，咬开就是流沙般的香甜；有花生馅的，嚼着满口生香；还有西南特色的玫瑰糖馅、火腿丁馅，甜咸交织，别具风味。

李安榷今天格外精神，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绸面袄子，领口袖口镶着雪白柔软的风毛，腰间束着同色锦带，衬得小脸玉雪可爱。自打第一盏灯亮起，他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就没闲过，只不过他关注的焦点，似乎总和旁人不太一样。

“娘亲！你看那盏走马灯，画的是八仙过海呢！”他拉着如月夫人的袖子，小手指着廊下一盏正在转动的精致花灯，语气里带着发现宝贝似的兴奋，可下一句话就暴露了本性：“这灯做得这么巧，要是放在城门口最热闹的铺子前，收一文钱看一眼，一天下来肯定能赚不少铜板！”

如月夫人被他说得哭笑不得，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你这孩子，好好赏灯就是，怎么又算起账来了？”

王妃柳明玥笑着盛了一碗撒着金黄桂花蜜的芝麻馅元宵，放到李安榷面前：“快趁热吃，今日管够，不收你钱，也不许你算成本。”

李安榷嘿嘿笑着坐下，舀起一颗元宵，凑到嘴边小心吹了吹，咬开糯软的外皮，温热的黑芝麻馅缓缓流出来，他满足地眯起眼睛，小脸上全是单纯的快乐。可这快乐没持续多久，他又小声嘀咕起来：“这一碗要用多少糯米粉、多少糖、多少芝麻……若是大批做来卖，成本得压一压，定价也不能太高，薄利多销才是长久之计……"

坐在对面的李安戎听得直乐，隔着桌子伸过手来，不轻不重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小算盘精！吃个元宵都堵不住你的嘴！”力道里带着兄长特有的亲昵。

李莲花安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元宵。他偏好清淡，选的是豆沙馅。听到李安榷的嘀咕，他眼睫微垂，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瞬，随即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动作斯文雅致。

他忽然停下汤匙，目光投向窗外——远处的夜空隐约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其中一声却格外沉闷，像是远处滚来的闷雷，又像是……马蹄？

那声音转瞬即逝，他垂下眼，继续吃元宵。或许只是错觉。

用过晚膳，便是赏灯猜谜的时候。王府不当值的下人们也聚到园子里，气氛愈发热闹。李安榷像只撒欢的小雀儿，在灯谜架子下钻来钻去。他认得字还不多，许多谜面得靠身边的大丫鬟念给他听，但这丝毫不减他的兴致，反倒因为“听谜猜谜”觉得更新鲜。

“大哥！大哥！这个谜语‘身上洁白如玉，心里甜蜜如花，白沙河里打滚，清水池中安家’，打一吃的！是不是元宵？”他拽着李安戎的衣袖，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猜对啦！”负责发彩头的管事笑呵呵地递过一支小巧的兔毫笔。

李安榷接过笔，在手里掂了掂，又仔细摸了摸笔杆，眼睛更亮了：“是上好的狼毫！能……能写好多字呢！”他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能卖好价钱”及时咽了回去，小脸微微泛红，引得周围一阵善意的低笑。

李安戎也被弟弟拉着猜了几个，他于武事上天赋卓绝，文采却只是寻常，猜中的不多。倒是李莲花，看似随意地在灯谜架间缓步浏览，目光扫过谜笺时，总能轻声点破谜底，接连赢得几件彩头，不外是笔墨纸砚或是小巧玩物。得来的东西，他看也不看，随手就分给眼巴巴望着的李安榷，或是塞给身边伺候的丫鬟小厮。

李安榷怀里抱着一堆“战利品”，笑得见牙不见眼，小脑袋里已经飞快算起账来：这方松烟墨能值多少，那叠澄心堂纸又是什么价，这支笔若是转手……

月上中天，清辉洒落，与满园灯火交相辉映。王府还请来了本地小有名气的戏班，在园中空地支起台子，敲起锣鼓，咿咿呀呀唱起吉庆的折子戏。乐声、笑语、喝彩声混杂在一起，将节日的欢腾推向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