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3)班的早读课,声音是浮着的。
往常这个点儿,廖政枫已经把腿翘到前桌宁檬的椅背上,刘英婷正扯着嗓子领读英语课文,宁檬则埋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被廖政枫的怪话逗得噗嗤一笑。
但今天,声音是割裂的。领读声是刘英婷一个人的,底下附和的人稀稀拉拉,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压抑着的寂静。
所有人的余光,都若有似无地瞟向教室最后一排。
何幸没在读英语。
他把课本竖得老高,人歪在椅子上,一只脚蹬着桌腿,眼神却像鹰隼一样,死死锁着前门走廊的方向。祁颜坐在他里面,背挺得笔直,面前摊着英语书,书页却半天没翻过一页。
他左手手腕上缠着的纱布,在晨光下白得刺眼,边缘那点暗褐色的血迹,像一枚无法忽视的烙印。
宁檬根本没心思画画,她把素描本立在面前,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她画的不是静物,而是祁颜的侧影——苍白的脸,紧抿的唇,还有那圈纱布。画着画着,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纸面上,迅速晕开一片模糊的水渍。
她慌忙用手背去擦,肩膀微微耸动。
“柠檬,”刘英婷压低声音,把一张纸巾从前面递过去,她自己的眼眶也红着,“别哭了,祁颜……祁颜他看着还好……”
“好什么啊……”廖政枫叼着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舌尖顶着糖棍,在腮帮子里滚来滚去,声音闷闷的,“你看他那样子,跟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似的。还有何幸,”他瞥了一眼后门方向,“跟要去拼命一样。妈的,年辞益那孙子真不是东西。”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何幸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地扫过去。
门口站着的人,让整个高二(3)班的空气瞬间凝固。
年辞益。
他没有穿校服外套,只穿着里面的白色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
他斜倚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那几缕亚麻色的头发在晨光下格外醒目。他的目光越过前排的同学,精准地、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钉在最后一排的祁颜身上。
他的视线首先落在祁颜手腕的纱布上,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
然后,他看到了祁颜脸上那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以及何幸那副护食野兽般的姿态。
“哟,都在啊。”年辞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突然安静下来的教室。
他没看何幸,目光死死锁着祁颜,语气悠闲得像在聊天气,“祁颜,伯母让我提醒你,昨天的‘加练’效果不错,误差率控制得……很有特色。”他刻意加重了“误差率”三个字,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不过,基本功还得抓。下午放学后,老地方,把《钟》的完整版过一遍。尤其是你弹不准的那几个小节,伯母说了,要‘精益求精’。”
“精益求精”四个字,他说得慢条斯理,却像四把冰锥,狠狠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刘英婷倒吸一口冷气,捂住了嘴。廖政枫猛地坐直身体,舌钉在嘴里“咔哒”一声咬紧。宁檬吓得画笔都掉了,慌忙低下头。
祁颜翻书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年辞益的目光。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像是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一圈极淡、极冷的涟漪。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年辞益,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吵闹的陌生人。
这种彻底的漠视,比任何反驳都更让年辞益愤怒。
何幸动了。
他没站起来,也没吼。只是把蹬在桌腿上的脚缓缓放了下来,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上半身微微前倾,隔着两排课桌,与门口的年辞益对视,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淬了火的杀意。
“滚出我们班。”何幸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平稳,却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年辞益,你他妈耳朵聋了?听不懂人话?”
年辞益脸上的讥笑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阴沉。他没想到何幸会这么直接,这么毫不顾忌。他冷笑一声,刚要开口——
“年辞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