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整扇落地窗,城市远处的霓虹揉成一片朦胧的光斑,薄薄落进房间。屋内没有开刺眼的主灯,只留一盏桌面小台灯,暖融融的橘色光线圈住不大的一方天地,余下大片空间沉在柔和的暗色里。
温烬刚刚结束和林医生的线上沟通,屏幕暗下去的瞬间,那些现实世界抛过来的诘问还盘旋在脑海。医生温和却锋利的话语一遍一遍回响,不断提醒他,那个朝夕相伴的人,从来都只存活于他的脑海之中。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肩膀沉甸甸往下坠,满身疲惫无处安放。
房间里静了片刻,一道熟悉的低沉嗓音缓缓漫出来,落在他的耳边。
“累了?”
温烬几乎是立刻抬眼,目光急切地扫过身侧。
温叙就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光影落在他的轮廓上,眉眼清晰,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连衣料褶皱的细节都真实得触手可及,皮肤的色泽、发丝的层次都分明无比,存在感浓烈到近乎实体。只是台灯的光穿过他小臂边缘的时候,会透出一丝极淡的通透,像蒙了一层薄纱,转瞬又凝实,快得几乎捕捉不到。外界所有人都在反复告诉他这是虚妄,可此刻在温烬眼中,眼前这个人真切地活着,陪在自己的方寸天地里。
温烬没有说话,只是往前挪了半步,手臂张开,主动朝着那道虚影抱过去。他怀抱揽住的是一团微凉的空气,没有实体的重量,可他的感知里能贴上对方后背布料的纹理,唯独掌心无法压出布料凹陷,可他依旧用力收拢胳膊,像是真的把人紧紧圈进怀里。胸腔里翻涌上来汹涌的情绪,有长久压抑的委屈,也有失而复得的庆幸。
“他们又和你说了那些话,对不对。”
温叙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语调很轻,裹着化不开的温柔,又藏着一丝偏执的执拗。气息扫过耳畔的触感清晰,只是吹不动他耳旁的碎发。
温烬把脸颊埋向空无一人的肩头,鼻尖只能捕捉到空气淡淡的凉意,可他全部的心神都沉溺在自己构建出来的相处之中。他认认真真地回应这个拥抱,指尖虚虚搭在对方的后背,像是在摩挲布料。
“嗯。”
温烬闷闷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一点沙哑。
“所有人都在叫我清醒,叫我认清现实。他们说,你根本不存在。”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心口像被细细的绳索勒住,钝钝地发疼。现实的声音不断从外界涌进来,一次次击碎他的安稳,可只要温叙出现,所有惶惶不安就会被暂时压下去。
“那你信吗。”
温叙问。
温烬缓缓摇头,额头抵在想象出来的肩窝,呼吸微微起伏。
“我不信。陪伴是真的,心动也是真的。你实实在在陪我熬过无数最难熬的夜晚,这些感受做不了假。”
话音落下,温烬抬起手,虚虚捏住那片空气里幻想出来的下颌。指尖仿佛触到温热皮肤的弧度,可一旦用力去按,就会直接穿透过去。指尖没有真实皮肉的触感,可他的力道不轻不重,稳稳扣住想象之中的下巴,微微侧过头,俯身吻了上去。
没有温热唇瓣的相贴,只有一片冰凉虚无的空气,可他吻得带着不容退让的力道,睫毛沉沉垂落,将眼底翻涌的眷恋尽数掩住。这一吻,是独属于他精神世界的纠缠,现实摸不到半分痕迹,可落在温烬的感知里,滚烫又真切。
吻过后,温烬稍稍后退一点,依旧维持着相拥的姿态。台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将眼尾淡淡的红映照得分明。长久以来,现实世界给予他的只有忽视、伤害与欺骗,只有温叙,毫无保留地偏向他,把全部的温柔尽数给到他一个人。这份馈赠,是他贫瘠人生里唯一抓得住的光。
“坐下来,陪我说说话。”
温叙的声音再度响起。
温烬依言挪到床边坐下,留出半边位置,留给那个只存在于他感知之中的人。温叙顺势在床边落座,床垫没有丝毫下陷,但是温烬眼中,他坐姿松弛,长腿自然舒展,手肘随意搭在膝盖上。他侧身,目光落在身旁空空的位置,仿佛那里正坐着身形挺拔的青年。
“你会不会也觉得,我很荒唐。”温烬低声开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床单褶皱,“对着空气拥抱,对着空气倾诉心事,外人看过来,只会觉得我精神出了问题。”
“荒唐的从来不是你。”
温叙的语调沉下来,带着一股执拗的力量。
“是这个世界不曾好好善待你。它没有给你应得的偏爱,所以你才会生出我。我因你的渴求而生,我全部的心意,完完全全属于你。”
温烬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过往那些刺骨的回忆不受控制地冒出来,雪地里冻到结冰的眼泪,校园里孤立排挤的冷眼,被人骗走积蓄之后无边的绝望,还有至亲毫无保留的偏心。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渴求一份独属于自己的爱意,盼着有一个人,可以无条件站在自己这边。
而温叙,满足了他全部的期待。
“有时候我也会有一瞬间动摇。”温烬坦白,声音很轻,像羽毛飘落在水面,“当周围所有人口径一致,一遍遍告诉我你是幻想,我偶尔也会慌。我怕哪一天,一睁眼,你就彻底消失,只剩下我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
“只要你心里记挂我,爱着我,我就不会消散。”
温叙的话语像一层柔软的茧,把温烬包裹在里面,温柔之下藏着不容撼动的偏执。
“我扎根在你的心底,我们本就是一体。别人看不见我,不代表我就不存在。感受不会骗人,你所体会到的心动、慰藉、安稳,全部都是真实发生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