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被蚕食的母亲》
小小说
文茂林花开
人老了,岁月最磨人的地方,是慢慢收走一个人的记忆。——八十一岁的母亲,面容还温热,里面的记忆却渐渐空了。
熟稔的邻里亲朋渐渐模糊,朝夕相伴的儿女,她也渐渐辨不清模样。晨昏消弭了边界,昼夜再无分别,她身体里仅剩的本能,只剩一个字:走。
屋里屋外,廊前檐下。反反复复,来来回回。脚步缓慢踉跄,却从不停歇。像在寻觅一件遗失半生的东西,又像只是无处安放飘摇的自己。唇间念念叨叨,字句细碎含糊,无人听懂,亦无人应答。
记忆溃散的同时,她彻底弄丢了生活的秩序。忘食,忘眠,忘了方寸起居的所有规矩。
唯独心底那一点柔软的欢喜,从未被岁月剥离。
她爱孩子。客厅墙上常年贴着一张张孩童笑脸的画报,纸页边角印着一行小字“欢喜地”。她偏偏认得这三个字,此后日复一日,指尖反复摩挲纸面稚嫩的眉眼,把画报边缘磨得微微卷曲,唇间一遍遍低喃:欢喜地,欢喜地。
旁人都说,老人糊涂了,返璞归真,无忧无虑。
我始终不信。这不是通透,是身不由己的茫然;不是放下,是被岁月层层剥离后,灵魂悬浮,无所依傍。她挣脱了世事纷扰,却被无边混沌牢牢困住。
记忆坍塌后,她的世界,只剩无尽重复。
衣柜被她日日翻开,旧衣衫在掌心反复拉扯、摩挲。褪色的布料、细密老旧的针脚,藏着她抓不住的过往。她偶尔揪下一枚发黑的纽扣,悄悄揣进裤兜,像私藏了一段她自己也不记得的旧事。
孩童的小玩具,也总被她一一翻出,紧紧抱在怀里。小小的物件贴在胸口,她抱着它们穿梭各个房间,步履摇晃,神色郑重,像守护着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更多时候,她抱一床薄被,静静立在门口。目光落在家人身上,熟悉,又陌生。
她站了很久,久到我们都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然后她轻声开口,执拗又近乎哀求:
“走啊,走啊——行不?”
这句话,成了她余生最固定的口头禅。她不知前路何处,不知去往何人,只是本能地想走、想动,想逃离这方困住她混沌躯体的方寸天地。
从前的母亲,爱干净,重体面。每日晨起对镜理鬓,细细抚平白发,淡淡收拾仪容,安然度日,眉眼皆是规整温柔。
不知从哪一日开始,她望见镜中苍老褶皱的自己,忽然落了泪。冰凉的指尖一遍遍抚过镜面倒影,反反复复,喃喃自语:老了,老了。那不是寻常感叹,是直面衰老的本能惶恐。
后来,她开始对着镜子吵闹、捶打。瘦小的拳头,一下下砸在光洁镜面上,声响清脆空洞,不知疼痛,不知疲惫。闹累了,便默然转身走开,像与那个老去的自己,彻底置了气。
我们只得藏尽满屋明镜。能收的收,能遮的遮。临街橱窗、光洁玻璃,但凡能映出人影的地方,都成了她驻足执拗、久久徘徊的去处。那茫然的僵持里,藏着无人读懂的慌张。
无处安放的情绪,终究尽数落给了周遭万物。
院里的花草,最先承接了她无意识的躁动。起初是轻摘花叶,递到人手边,纯粹又天真:给,给。后来便渐渐失控,徒手拧断花枝、拔起草根,好好一蓬青绿,转瞬零落残败。她眼神干净澄澈,浑然不觉残缺。偶尔抓起一把湿软花土,含入口中,任由泥土沾满唇齿。家人慌忙上前制止,她却固执闭口不肯张开,嘴角沾着湿黑的泥,眼神执拗得像捍卫领地的幼兽。
她的双手,昼夜无歇。敲遍全屋房门,拧拽每一枚门把手,几只木质把手,终究被她拧得松动断裂。桌椅板凳日日被她拖拽挪动,昼夜颠倒,好好的屋子,时常被折腾得凌乱狼藉。
厨房门扇被她踹坏,索性彻底拆除。全屋装满层层安全锁,一道道关口锁住了她的脚步,却锁不住心底无处安放的躁动与不安。
我们把她的卧室收拾成一方柔软小天地,摆满细碎温和的物件和孩童玩具,供她静坐摸索、消磨时光。每日晨起,她会安静坐在角落,一件件翻看摩挲。这短短半刻的沉静,是混沌岁月里,时光赠予她最温柔的片刻安宁。
她始终贪恋人间纯粹的美好。出门偶遇孩童,眼底瞬间漾开柔软,笑意干净剔透,总想伸手触碰小小的手掌,满心欢喜。可路人的戒备躲闪、疏离避让,成了她读不懂的人间隔阂。她依旧执着靠近,低声絮语,天真又执拗。
路边野花,她随手摘下,紧紧攥在掌心,视若珍宝。旁人伸手讨要,她便死死护住,急了便低声嗔怪,字句清亮,宛如护食的孩童。
人群里,她总爱静静伫立,听旁人闲谈市井。听不懂世事纷杂,辨不清人情冷暖,依旧自顾絮叨比划。路人匆匆避让,她浑然不觉,独自转身离去,背影摇晃,满身孤寂。
岁月最凉的残忍,从不是衰老,是她弄丢了完整的自己,却依旧清醒地活在人间。
她忘了起居作息,忘了冷暖羞耻。常常长久立在马桶前,一动不动。待异味漫开,我们才察觉,她早已弄脏了衣物。可她依旧从容走动、摸索徘徊,神色安然,仿佛无事发生。
往后朝夕,我们只能寸步不离、耐心守候。定时牵引照料,遮掩全屋危险,严防磕碰受伤、误伤自身。层层设防的方寸天地,只为护住一个被记忆放逐的老人。
昼夜颠倒的折腾,熬走了一届又一届保姆,无人能稳稳接住她错乱无序的余生。
深夜月色透过窗帘缝隙,漏进细碎微光。她静静立在窗前,凝望沉沉夜色。星光落在苍老的眉眼,她忽然浅浅笑了,干净又单纯。夜风穿窗而过,簌簌作响,她伫立不动,宛如雕塑,与夜色默然相融。
一辈子勤劳淬炼的硬朗体魄,支撑着她日夜不休、步履不停。累了便随地静坐,不懂寻床安卧,不知休憩停歇,只剩游走的本能,岁岁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