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然第一次认真调查沈叙白,是在认识他九年以后。这个想法本身有些荒唐。她知道他的生日。知道他大学读什么专业。知道他第一份工作在哪家公司。知道他右手食指第二个关节有一道旧疤。知道他不喜欢芹菜,晚上睡觉不喜欢把窗帘完全拉死,开车等红灯的时候会用手指轻轻敲方向盘。她甚至知道,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九年前九月二十七日。
第二天,他因为一把并不确定属于她的雨伞加了她微信。按照正常逻辑,这应该已经足够证明一个人是谁。可顾清然现在越来越不相信“足够”这两个字。早上七点半,沈叙白出门上班。临走前,他站在玄关换鞋。
“中午不回来。”
顾清然坐在餐桌旁喝粥。
“为什么?”
“公司开会。”
“几点结束?”
“说不好。”
“晚上呢?”
“尽量早点。”
顾清然抬眼看他。
“你每天都向我报行程?”
沈叙白动作停了一下。
“以前不是。”
“那现在为什么?”
“因为你会问。”
顾清然笑了。
“有道理。”
沈叙白穿好鞋。
“药记得吃。”
“嗯。”
“中午别点太辣。”
“我不吃辣。”
话出口,两个人都停了一下。顾清然想起许妍说过,她以前只能吃微辣。也想起自己脑子里那碗红油很重的面。沈叙白没有接这个话题。
只说:
“有事打电话。”
门关上。顾清然坐在原地,没有动。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最上面已经列了很多名字。顾远山。许妍。周衡。韩峥。最下面是昨天夜里新加的一个。沈叙白。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查。第一步很简单。学历。沈叙白本科毕业于南城理工大学,计算机相关专业。
她没有直接问他。而是进了学校官网。历届校友资料很少,网上能查到的主要是一些比赛名单和旧新闻。顾清然搜了二十多分钟,终于找到一份九年前的学院新闻。标题已经很旧。图片加载得很慢。她点进去。毕业设计优秀项目名单。里面真的有沈叙白。名字。专业。指导老师。全部能对上。再往下翻。
一张集体照。几十个人站在教学楼前。顾清然放大。第五排靠右。沈叙白。比现在年轻很多。头发更短。穿一件白色T恤。笑得很浅。顾清然盯着照片看了很久。脸是他的。没有问题。她把照片截下来。然后查第一家公司。也存在。公开工商资料正常。旧员工论坛里甚至有人在很多年前提过沈叙白的名字。
她继续往前。大学。高中。社交账号。旧邮箱。能找到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条都互相吻合。这个人不是去年突然出现的。至少从数字世界看,沈叙白已经存在很多年。上午九点五十,顾清然靠在椅背上。第一轮结论很简单。沈叙白确实是沈叙白。至少九年前那个沈叙白,长着现在这张脸。她本来应该安心。
却没有。因为真正让她不安的不是九年前。而是——一年前以后。她重新调整搜索范围。
事故日期:
去年六月二十一日。从这个时间往后。沈叙白公开留下的痕迹突然少了很多。不是完全消失。公司还有他的名字。社保似乎也正常。工作邮箱在用。但照片极少。朋友圈停过很长一段时间。社交平台没有更新。公司官网上一些活动合影里也找不到他。顾清然知道,一个三十多岁的普通男人半年不发朋友圈,本身一点都不可疑。
真正让她停下来的,是一张照片。去年九月。事故以后大约三个月。公司内部团建。照片是别人发的。一群人站在郊外草坪上。沈叙白在最右侧。黑色短袖。长裤。双手插在口袋。如果单看这张照片,没有任何问题。顾清然却想起了一件事。
昨天晚上顾远山说:
事故以后沈叙白也受了伤。沈叙白自己也说,后颈留下过伤痕。而且当时“不轻”。她把照片放大。站姿正常。肩颈没有明显保护。没有支具。没有疤痕能看见的位置。当然。三个月足够恢复很多伤。不能说明问题。顾清然没有下结论。只是把照片保存。继续找。一个小时以后,她找到第二张。
事故以后四十七天。一家餐厅的合影。沈叙白坐在最边上。看起来比团建照片稍微瘦一点。除此之外,仍然没有任何明显受伤痕迹。顾清然盯着日期。四十七天。她想起一个问题。如果沈叙白当时也在那场严重事故里——他伤到什么程度?她拿手机给他发消息。你事故以后住了多久医院?消息很快显示已读。
过了大约一分钟。
沈叙白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