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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斩仙台上的猴子(第1页)

监园使的灯笼,已经扫到第三排桃树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西北角那株枯桃根下,新土里头,还埋着那道朱砂符。昨夜老仙者替我把土填回去,可符还在根底下——仙兵那一锄头要是刨下去,挖出那道符,"园中私藏禁物"这五个字,就结结实实扣在我一个人头上。

我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抢在仙兵前头一屁股蹲在那株枯桃根前,把小锄一横挡在树根上,装作松地的样子,头也不敢抬:「监、监园使。这树死透了三年了,根里都是空的,没什么可查的。」

监园使灯笼一抬。两个仙兵甲叶相撞,就往这边来。

墙头忽然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哈欠。「哟,查园啊。」

悟空不知什么时候又蹲在了墙头上。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抛着颗桃,瞥了一眼那两个仙兵正要碰枯桃的手,拖长了声音:「这树死透了,别脏了仙体。」

两个仙兵,脚步齐刷刷一顿。他们认得这是谁。满天庭敢这样跟监园使说话的,只有这一位挂着斗战胜佛虚衔的闲人。监园使脸色变了几变,终究没敢往那株枯桃上伸手——斗战胜佛亲口说"死透了"的树,他不敢碰。

「搜别处。」他甩了甩袖子。

仙兵们满园搜了一遍,翻了枝叶,拨了草皮,什么也没搜出来。临走时监园使盯着我看了半晌,那目光像要在我脸上剜出两个洞,终究没说什么,带人走了。

我蹲在枯桃根前,手里的小锄"当"地落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冷汗把里衣浸透了,贴在背上,凉得像一块冰。

夜里,等园里彻底静了,我才敢一个人溜回西北角。月光很淡。那株枯桃安安静静立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蹲下来,四周又听了一遍——没有人,没有灯笼,只有风。风从桃枝间穿过来,带着枯叶的脆响,和泥土的湿腥气。

我试探着,把一滴眼泪,轻轻滴在它根下的新土里。

树皮,极轻地,震了一下。不是风。风不会只震一下。是有什么东西,在树的身体最深处,应了我一声。

我猛地缩回手,心口狂跳。它认得我。我也听得懂它。

白日里悟空那句"这本事,你可别叫旁人瞧见",此刻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我心上。这满园的仙官,这殿上的监园使,这满朝记档的天条——他们若知道,一个浇园的小仙官,一滴泪能救活枯树,会怎么对我?

我不敢再想。就着月光,我把那株枯桃根下的土,又仔仔细细、抚平了一遍,平得像从未有人蹲下来过。

回到值房,已是后半夜。我刚点上灯,门外传来三下极轻的叩门声。我开门。门外没人。黑暗里,那位老仙者苍老的声音,不知从哪儿飘过来,又像根本没有声音:「仙子。后日蟠桃宴,王母点名,要西北角那几株老桃树结的桃。老朽劝你——早做打算。」

蟠桃宴前的最后三日,我把自己过成了一口小气的井。泪不能乱掉了。白日里我照常浇水、修枝、数果。攒下的那点泪,我一滴一滴省着,专挑最枯的树点——哪一株再不浇,这三天就结不出果。点一株,活一株;活一株,枝头就多一串桃。

到第三日清晨,满园的桃,终于补上了王母要的缺口。可西北角那几株,是枯的。老仙者那句话还在我耳朵里——后日蟠桃宴,王母点名要的,正是那几株老树结的桃。

这日午后,我装作照常浇园,绕到西北角。四下无人,我才敢蹲下去,把眼里那一滴,轻轻点在根下。树皮极轻地一颤。我猛地缩回手,心口狂跳——这本事,叫人知道了,就是死罪。

我把土抚平,从西北角退出来,心还在跳。提着玉壶去园门井边打水,想冲一冲手脸。

看门的老力士,靠在门洞里打盹。他原是管南天门外守卫的,三百年前香火一减,天门从十二道并成六道,他就被"优化"下来,守了这扇连仙都懒得走的小园门。

烧仙厨的厨神,蹲在井边剥一颗蔫桃。他原是瑶池御膳房的,听说只是在王母寿宴上多放了一勺盐,被贬来园子里烧热水。

还有园里的土地小神,捧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正跟厨神换半块干点心。

他们见我过来,没一个起身行礼,也没一个躲。老力士眼皮都没抬:"挑水啊?井后头那桶是甜的,前头那桶是剩的。"厨神把那颗蔫桃递过来:"刚落的,不嫌弃就吃。"土地小神往我碗里倒了半碗热水:"我们这几个,都是仙册上划掉名的。你来了好,人多一口热乎气。"

我捧着那半碗热水,站在井边,一时没说出话。水是温的,碗是粗瓷的,有豁口,蹭着掌心。归位这许多日子,天庭的仙见了我,不是躲,就是踩。人人都跟我讲规矩、讲品级、讲香火、讲份例。这几个被天庭划掉名的人,倒头一回,把我当一个活人看。

原来在这冷天上,同伴两个字,是一口热水、半块点心换的。

当夜,老桃树下。悟空难得没在抛桃。他背靠着树干,听我把老仙者那句话学了一遍,沉默了很久。「他主动跑出来,跟你说这个?」他忽然问。我点头。

他抬起头,看着西北角那片黑沉沉的林影,神色少见地郑重。「这老头,守着这园子不知多少万年。天庭的仙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一个字都不肯多讲。他肯半夜跑出来给你递这句话——」他顿了顿,「当年连玉帝驾临这园子,他都没正眼瞧过。」

我怔住了。那个半夜把我从西北角喝出来、拂袖而去的老仙者——那个守着这园子、比凌霄殿椅子还老的影子——竟这样看重我?

我还想再问,园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宫靴踏地的声响。不是监园使那种沉。这脚步声,轻,却带着十二分的不容置疑。

一个穿宫装的仙娥立在园门口,手里捧着一柄拂尘,目光扫过满园新桃,最后落定在西北角那片枯树上:「王母有旨。明日蟠桃宴,仙宴上要一盘桃——」她顿了顿,语气平平,却字字清楚,「就要西北角那几株老树结的。仙官说,西北角那几株老树,最是补人。」

宫娥的脚步声刚出园门,老仙者就从西北角的树影里走了出来。他比平日里老了十岁。「仙子。」他声音发哑,「王母要西北角的桃,不是要桃。那几株树,是枯的。你交不出。」他看着我,那双看了万年枯荣的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急,「交不出,就是抗旨。这一次,不是问责,不是降俸——是要你的仙籍。」

我手里的拂尘,"啪"地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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