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落在江南的一个村子外。
不是什么仙云落点。就是傍晚,田埂边,一身粗布,两只草鞋。远远看过去,村子不大,土屋一排一排,烟囱里冒出的烟,细得像一根线。田地里没有人——后来我才知道,这村里的年轻人,都走了。剩下的,都是老人。
草鞋磨脚,走了没几步,脚底就磨出了泡。泡破了,粘在草鞋上,每走一步都疼。田埂上的泥是软的,混着稻茬的硬梗,硌着脚心。
一个拄着拐的老奶奶,从村头慢慢挪过来。她看见我一个外乡姑娘坐在田埂上,也不多问,只把拐棍换了只手,朝我伸过来:「闺女,落难了吧?走,先到家吃口热的。」
她的屋子很旧。土墙,木桌,一台老式电视蒙着灰,墙上挂着毛主席像。我进门第一眼,先看见了那盏电灯。白灯泡,昏黄昏黄,挂在房梁上。一按开关,「啪」地一声,满屋子都是暖的。
我站在那盏灯下,看了很久。我在蟠桃园数百年,见惯了仙光、宝焰、瑶池的琉璃灯。可那些光都是冷的,离人十万八千里。原来人间过了这几百年,已经不必点油灯了——一个指头一按,屋子就亮。原来人间,已经往前走了这么远。
老奶奶给我下了一碗挂面,卧了两个鸡蛋。她自己不吃,坐在对面看我吃,说:「城里来的娃,瘦。」挂面是软的,汤是咸的,卧在上面的鸡蛋是溏心的,蛋黄在舌尖上化开,从喉咙暖到胃里。
我没敢说我是谁。随口报了个假名,叫蕾儿。
这村子里,年轻人都在外头打工,留下的都是走不动的老人。老奶奶今年七十八,儿子在南方,一年回来一次。她把我当半个孙女,我把她当半个亲人。
日子一天天过。到第七天,我看出不对。缸里的米,见了底。晚饭,老奶奶只盛了小半碗饭,把锅里仅有的一筷子咸菜拨到我碗里。夜里,我听见她在灶间,对着那只见底的米缸,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二日清早,她坐在门槛上,望着门口那片贫瘠的黄泥地,坐了很久。那地荒了多年。土薄,石头多,村里年轻人不回来,她这把年纪,种不动了。
我在蟠桃园数百年,浇过的桃树,比这村里所有老人的岁数加起来还多。可那时候,我是仙。仙桃只要浇水,不必播种、不必施肥、不必等四季。如今我一身凡骨,仙力散尽,连一桶水都挑不动。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皱成一团的眉头,看着她鬓角那缕被风吹乱的白发,看着她不敢当着我面叹气、只把头偏过去偷偷揉眼睛——
我没忍住。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门口那片黄泥地上。
就在那一滴泪入土的瞬间——那片荒了多年、连草都不长的薄黄泥地,忽然「嗡」地一下。不是风。是地。泥土裂开,几十株桃树苗,一眨眼破土而出。它们长得疯快,蹭、蹭、蹭,一夜之间从嫩芽长到齐腰高,再到齐人高;枝头「唰」地开满粉白的花,花谢,结果,果子一天比一天大,青里透红,压弯了枝。
几十棵桃树,从一株都没有,到果实累累,只用了一炷香。空气里全是桃香。那桃香是浓的,甜的,带着一丝极淡的清苦,飘满整个院子,飘到墙外,飘到整条村巷里。
老奶奶扶着门框,张着嘴,说不出话。她活了七十八岁,没见过这种事。我自己也怔怔地站在原地。在天上,这滴泪只能救活一株树。落回人间,它竟能从荒地里,直接长出一整片桃林,连果子都一并结好。原来我的泪,从来不是只能「救」。它是「生」。
那一夜,有人在院门外,轻轻搁了一样东西,就走了。是一颗桃。皮上带着一层薄霜,蒂上挂着一丝极淡的清苦气。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蟠桃园西北角的味道。桃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是拿桃核在木桌上刻的,歪歪扭扭:「你在人间好好活。俺在天上,慢慢查。」没有署名。可这笔字,天底下只有一只猴子写得出来。
桃树一夜成林的事,不到三天,传遍了附近几个村。
镇上来了个收桃的小贩,骑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放着大竹筐。他一进院子,看见那几十棵挂满果的桃树,先愣了一下;再走近,捏起一颗桃,看了看皮色,又闻了闻——他脸色忽然变了。
「这桃……」他抬起头,眼神定定地看着我,「不是我们这一带的品种。姑娘,你这桃——哪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了笑:「自家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