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进了城,绕到城西。瓦砾中间那半截残墙还在,墙后那尊磨平了眉眼的小神像,也还在。
我刚要把桃一颗一颗摆上——庙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灰布衫,背有点驼,拄一根竹杖。他不像园灵那位老仙者那样清气逼人,就像个走村串户的算命先生。
他看着我,又看看那卖桃人,忽然开口:「姑娘。你这桃,先别摆。你回头看看,这位小兄弟——他脚底下,没有影子。」
我心里一寒,低头看。日头明明好好的。三轮车、残墙、我、卖桃人,地上都有影子。唯独卖桃人脚下,光溜溜一片,像他这人,是凭空贴在地上的。
卖桃人脸色一变。他刚要抬手——那灰布衫老头把竹杖往地上一拄。竹杖「噌」地一下变长,金箍棒的金光从灰布衫底下透出来。灰布衫一甩,人已不是那个驼背算命先生——是毛脸雷公嘴,是他。孙悟空。
「你——」卖桃人后退一步,「斗战胜佛,你管不着人间的事。」
「俺本来也不想管。」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可你从天上下来,蹲在这姑娘边上,天天哄她哭,哭完了把桃收走——你当俺看不见?她那点泪,是她一条命换来的。你当柴烧?」
卖桃人见瞒不住,索性不装了。他脸上那点和气的笑一点一点裂开来,露出底下青白色的、桃树皮一样的纹:「是王母娘娘让我来的。天庭香火断了,娘娘要续命。她让我下来,哄这姑娘哭,她一哭,桃就熟;桃熟了,我带回天上,一颗桃换人间三年香火。她说,办成了,赏我真仙籍。」
我如坠冰窟。原来这一路,什么西北角半株树精,什么五百年没忘我名,什么替那尊神攒香火——全是假的。他是王母放下来钓我的一个钩。我的泪、我的桃、我这条刚捡回来的命,在他眼里,都是换香火的本钱。
悟空没再说话。他一棒下去。没有血,没有尸首。卖桃人整个人「啵」地一声散了——像一张被烧着的纸,从脸开始,一点点卷起来、黑下去。最后落在地上的,不是尸身,是一张薄薄的、画着朱砂纹路的符。
那符我认得。我在蟠桃园西北角那株枯桃根下,亲手刨出来过。一模一样的朱砂,一模一样的纹路,连符角上那点缺,都分毫不差。
悟空用棒尖把那张符挑起来,递给我看。「别怕。」他说,「这玩意儿,俺不是头一回见。上千年了。俺当年取经,路上打死过一只黑熊精。那东西占了观音禅院,偷了老方丈的袈裟。俺一棒把它打死,它没留尸——也是这么一张符,『啵』地一声,从它身子里飘出来。俺当时不懂。后来俺才想明白。这天上地下,凡是成了精、有人拜、有人供、能自己收香火的——天庭看不顺眼,就派人下来,一棒打死。打死之后,妖精不流血、不留尸,化成一张符。这符插在哪儿,哪儿的香火,就被一点点抽上去。」
「西北角那一大片桃树,不是被什么天灾抽干的。」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是千年里,一个一个被天庭打死的妖精,化成符,插在那儿。每张符抽几百年,把那一百多株老桃树,抽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我蹲下身,看着地上那张卷起来的符,浑身发冷。我在天庭,以为自己是个浇园的苦役。我以为西北角的桃树,是被一道不知哪来的符害的。原来不是。原来西北角那一大片桃林,是天庭千年来,用一个一个「成了精」的命,堆出来的一口大香炉。原来我滴在那棵枯桃根上的泪,救的不是树——是一张千年符底下,最后那点活气。
风从破庙的残墙里穿过来。那尊磨平了眉眼的小神像前,三炷没点的香,安安静静插着。
悟空把金箍棒收了。他蹲下来,跟我平视,声音放得很轻:「绛珠仙子。这一趟,你看见了。你那泪,不是只能救树。是能把这千年来,一张一张插在桃树下的符——一张一张,哭回它原来的样子。」
风从破庙的残墙里穿过来。地上那张卷起来的朱砂符,还在微微发烫。符是烫的,像一块烧红的铁,隔着一层布,硌着我的掌心。
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金光收了,又变回那根竹杖。他蹲下来,用棒尖把那张符挑到我面前:「绛珠仙子,你听好。这玩意儿,不是一张死符。它是一个人——一个被天庭打死的妖精。它现在长这样,是因为天庭把它的本来面目,用朱砂封起来了。你哭活它,不是救它一条命。是替它,把这桩旧案,翻过来。天庭千年来,打死的妖精,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每一个,都化成一张这样的符,插在桃树下、井底下、山根下。每一张符,都是一桩没人敢提的旧案。」
他站起身,把那根竹杖在手里掂了掂。竹杖「嗖」地一下缩小,缩成一根细细的、乌木色的发簪。他走过来,伸手把我鬓边一缕乱发拢到耳后,把发簪插了进去。发簪是凉的,贴着头皮,像一块冰。可簪子的最深处,有一丝极淡的暖意,像悟空的手温,留在了里面。
「俺不能久留。」他说,「俺是斗战胜佛,俺在人间多待一刻,凌霄殿就多一刻有人盯着。俺得回去,替你把后头的门,先顶住。这根簪子,你戴着。它不是簪子,是俺那根棒缩的。有人来抓你,你别硬拼——你就折断它,俺就下来。」
他说完,转身就走。破庙里只剩我一个人,和地上那张朱砂符。
那尊磨平了眉眼的小神像,还在墙后头安安静静坐着。三炷没点的香,还插在小香炉里。香是干的,脆的,指尖一碰,就掉了一点香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