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里的日子,是从一捧泥开始的。
陶根管了八百年的土,夯墙是拿手好戏。他脱了鞋,光着脚踩在泥里,一脚一脚地踩,把黄泥踩得又黏又韧,然后用模板一扣,一堵墙就起来了。墙是黄的,泥是湿腥的,混着稻草的清香,太阳一晒,就硬得像石头。
朱一勺搭灶台。他在御膳院烧了三百年的水,看了三百年的御厨搭灶,那手艺刻在骨头里。他用碎石头砌灶膛,用黄泥抹烟道,灶口留得不大不小,刚好塞进一把柴。灶搭好那天,他烧了第一锅水。水开的时候,锅盖"咕嘟咕嘟"地响,白汽从灶口冒出来,飘满整个堂屋。他站在灶台跟前,胖脸上的肉都在抖——不是冷的,是激动的。
「三百年了。」他说,「三百年没烧过一口正经的灶了。」
苏婉管物资。她把我们随身带的干粮和零碎物件,一样一样清点出来,放在八仙桌上——半袋干点心、一小把炒黄豆、几块野猪肉干、一个豁口碗、一把漏底铜勺、一根旧扫帚。然后她找来一块木炭,在墙上画了一张表——左边写「口粮」,右边写「用具」,底下写「能用几日」。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木炭在土墙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这些干粮。」她说,「咱们四个人,省着吃,能撑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得有进项。」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那片荒坡,又看了看我:「绛珠,你那泪,能种桃。桃能卖钱。」
我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等他们三个都睡了,我一个人提着玉壶,走到屋后的荒坡上。荒坡上全是碎石子和枯草,风一吹,草屑"哗啦啦"地响。我蹲下来,咬破舌尖,把一口血混在泪里,滴在荒坡的正中央。
「嗤——」
泥土裂开了。
不是一株。是一片。几十株桃树苗,一眨眼破土而出,蹭、蹭、蹭,从嫩芽长到齐腰高,再到齐人高。枝头"唰"地开满粉白的花,花谢,结果,果子一天比一天大,青里透红,压弯了枝。
可这一次,我收了力。我没有让这些桃长得像蟠桃园的桃那样大、那样香。我让它们长得像凡间的桃——个头不大,皮色普通,闻着只有淡淡的甜香。只有桃核里,藏着一丝极淡的仙气。这丝仙气,凡人吃了,能安神健体;可天庭的人闻了,只会当是普通的野桃。
我不能太扎眼。画影图形还在通缉我,天庭的搜魂术还在到处扫。我得把自己藏起来,藏在这片人间的烟火气里。
桃林长好的第二天,那只兔子来了。
灰毛,红眼睛,左后腿上的伤已经好了,可毛还没长齐,露出一道粉色的疤。它一蹦一蹦地跳进桃林,在一棵桃树下蹲下来,仰头看着树上的桃子,红眼睛瞪得圆圆的。
苏婉看见了,笑了。她从树上摘了一颗最小的桃,在袖子上蹭了蹭,放在兔子跟前:「吃吧。」
兔子警惕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啃起桃来。桃汁从它嘴角流下来,沾在灰毛上,亮晶晶的。
「给它取个名吧。」苏婉说。
「阿灰。」陶根在旁边接话,「灰毛兔子,叫阿灰正好。」
从那以后,阿灰就常来。它每天早上蹦进桃林,吃一颗桃,然后在老屋周围转一圈,到了傍晚,又一蹦一蹦地蹦回山里。它不怕人了,有时候朱一勺做饭,它就蹲在灶台边上,闻着肉香,红眼睛一眨一眨的。
日子就这么过着。山坳里很静,只有风过桃林的"沙沙"声,和灶台烧水的"咕嘟"声。我以为,这样的日子,能过很久。
可我错了。
出事那天,是陶根先发现的。
他在屋后翻地,打算种点菜。翻着翻着,他忽然停住了,蹲下来,伸手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指尖搓了搓。然后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绛珠。」他喊我,「你过来看看。」
我走过去。他把那把土摊在掌心,让我看。土是黑的,肥的,可土里头,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闻不到的气味——不是泥土的腥,不是肥料的臭,是一种冷的、涩的、像金属生锈的味道。
「这土不对。」陶根说,「我管了八百年的土,什么土没见过?这土里头,有仙气残留。可这仙气不是活的,是被人用阵法压住的。压了很久了,至少有三五个月。」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然后指着屋后的三个方向:「你们看——那边山坡底下,那边溪沟旁边,那边老桃树根后头。这三个地方,土的颜色都比别处深一点。我刚才翻地的时候,每翻到一个地方,锄头就碰到一层硬东西——不是石头,是阵法的符基。」
苏婉从屋里出来,听陶根说完,她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三个点。然后她把三个点连起来——是一个三角形。三角形的中心,正是他们这座老屋。
「有人在我们来之前,就在这座山坳里布了阵。」苏婉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很清楚,「这个阵不是困仙阵,是藏仙阵。它把山坳里的仙气全部压住,不让外泄。天庭的搜魂术扫到这里,只会当是一座普通的荒山。」
「可谁会在这里布阵?」朱一勺挠了挠头,「我们也是前几天才找到这儿的。」
没人回答。
山坳里静了下来。风过桃林,"沙沙"地响。阿灰从桃林里蹦出来,蹲在我脚边,用脑袋蹭了蹭我的裤腿。它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耳朵竖得直直的,红眼睛盯着老屋的方向。
我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阿灰,又抬头,看了看那座刚刚修缮好的老屋。灶台的烟囱里,还冒着一缕白烟。八仙桌上,还放着苏婉清点出来的那堆干粮和物资。
有人在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