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她身边,手在抖。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烫的。她在发烧。她的呼吸又轻又浅,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陶根蹲过来,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脉,脸色沉了下来:「油尽灯枯了。她一身法力尽毁,仙骨也被剔了。能撑到现在,全靠一口气吊着。这口气,撑不过今天晚上。」
朱一勺在旁边急了:「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她死!」
陶根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一粒药丸。药丸不大,黄豆大小,通体乌黑,可乌里透着一丝极淡的金光。朱一勺一看,眼睛亮了:「仙丹?」陶根点头:「那猴子救我们的时候,塞给我的。他说——路上可能用得上。我本来以为,是给我们自己留的。」他看了一眼干草上的苏婉,又看了我一眼:「绛珠,用不用?」
我没犹豫。「用。」
陶根把那粒仙丹,轻轻放进苏婉的嘴里。她嘴唇干裂,咽不下去。我从陶根手里接过那个豁口碗,碗里还有一点水——是陶根路上攒的,一直没舍得喝。我把水含在嘴里,嘴对嘴,渡进了她的嘴里。仙丹遇水,化开了。一股极淡的金光,从她的喉咙里,缓缓地流下去。她的身体,开始一点一点变暖。额头上的烧,退了。干裂的嘴唇,有了一点血色。她的呼吸,从又轻又浅,慢慢变得沉稳起来。
过了约莫一炷香,她的眼皮,动了动。她睁开了眼。那双眼睛,先是茫然的,像不知道自己在哪儿。然后,她的目光一点一点聚焦,落在了我脸上。她看了我很久。然后,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绛珠……仙子?」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我没让它掉下来。我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是我。苏管事。」她看着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可没力气笑出来。
洞里静了很久。苏婉躺在干草上,呼吸是稳了,可脸色还是白的。她动了动嘴唇,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陶根赶紧从怀里掏出那个豁口碗,碗里还有小半碗水。他扶着苏婉的头,把水凑到她嘴边。苏婉喝了两口,喘了口气,又说:「饿……」
洞里四个人,面面相觑。朱一勺摸了摸怀里,掏出半块干硬的饼。陶根摸了摸怀里,掏出一小把炒黄豆。我摸了摸怀里,什么都没有。苏婉躺在干草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朱一勺把那半块饼掰了一小块,泡在碗里的水里,泡软了,喂给苏婉。苏婉吃了两口,摇了摇头——太硬了,咽不下去。
朱一勺急了,胖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这不行。她刚捡回一条命,身子虚得很,得吃点热的、有油水的。」他说着,忽然眼睛一亮,看向陶根:「陶根,你管了八百年的土,你说说——这后山里,什么东西能吃?」陶根愣了一下,挠了挠头:「野果?草根?还有……」他忽然顿住了,眼睛也亮了:「那头野猪!」
我一下子想起来了。昨天那头野猪——被熊的影子一巴掌拍在脑袋上,嗷地一声惨叫,在地上打了个滚,然后夹着尾巴跑了。熊那一巴掌,看着轻,可那是压了一千年的符燃尽最后一口气拍出来的。野猪的脑袋,怕是被拍坏了。「它跑不远。」陶根说,「被那么拍一下,脑浆子都震散了。说不定就在附近找了个窝,躺着等死呢。」朱一勺一拍大腿:「走!找去!」
陶根留下来照看苏婉。我和朱一勺,循着昨天野猪逃跑的方向,去找。野猪跑过的痕迹很好找——落叶上有血滴,一道一道,断断续续,往林子深处去。我们循着血滴,走了约莫半炷香,在一丛茂密的蕨菜底下,找到了它。它死了。侧躺在蕨菜丛里,眼睛还睁着,鼻子里流出来的血,把半边脸都糊住了。四条腿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可身子已经硬了。
朱一勺蹲下来,伸手按了按野猪的后腿,又摸了摸它的肋骨,点了点头:「死了有几个时辰了。肉还新鲜,没坏。」他站起来,搓了搓手,胖脸上的肉都在抖——不是怕的,是兴奋的:「绛珠,你是不知道。我在御膳院烧了三百年的水,看了三百年的御厨杀猪宰羊。这手艺,我看都看会了。今天,让你尝尝御膳院的手艺。」
他说完,从腰里拔出那把漏底的铜勺——铜勺的边缘,被他磨得飞快,像一把小刀。他蹲在野猪旁边,先从下巴底下割了一刀,然后顺着肚皮,一刀划到底。动作又快又稳,皮和肉分得干干净净,连一层油都没破。我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一个在蟠桃园烧了三百年热水的胖子,剥皮剔骨的手艺,比凡间的屠夫还利索。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头百来斤的野猪,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皮是皮,肉是肉,骨头是骨头,内脏码在一边,连猪血都用那个豁口碗接了小半碗。我们回到山洞的时候,陶根已经生了一堆火——他管了八百年的土,找干柴、生火,是拿手好戏。火上架着那个豁口碗,碗里烧着水。朱一勺把排骨和几根骨头剁了,扔进碗里,又放了一把野葱和几片姜。他蹲在火边,拿着那把铜勺,时不时搅一下。不一会儿,洞里就飘满了肉香。那肉香是浓的,带着一点野葱的香味和姜的辣味,混着烟火气,飘满整个山洞。
苏婉躺在干草上,闻到肉香,眼睛一下子睁开了。她撑着胳膊坐起来,看着火上那个豁口碗,喉咙动了动:「好香……」陶根盛了一碗汤,吹了吹,递给她。苏婉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就红了。她没说话,一口一口,把那碗汤喝得干干净净。然后又吃了两块炖烂的排骨,才停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活过来了。」她说。洞里四个人,都笑了。
吃完了,朱一勺把剩下的肉收拾好,用野猪皮裹了,放在洞口。他拍了拍手上的油,看着我:「绛珠,这肉,咱们吃不完。你在这村里,有没有什么熟人?送一点过去。」我愣了一下。然后,我想起了一个人。奶奶。我从天上掉下来,落在这个村子外面,是奶奶把我捡回了家。她给我烧水,给我做饭,给我铺床。她家里余粮不多,可她从来没让我饿过肚子。我在她家住了七天,她把我当亲孙女一样待。后来我走了,连一声谢谢都没好好说。
「有。」我说,声音有点哑,「一个奶奶。她收留过我。」朱一勺点了点头:「那就送过去。咱们这些人,在天上被人划了名字,可在人间,还有人记得咱们的好。这份情,得还。」陶根也点头:「我跟你一起去。我管了八百年的土,会跟庄稼人说话。」苏婉靠在干草上,虽然还虚弱,可她也撑着坐起来:「我也去。我在蟠桃园管了一千二百年的账,什么场面没见过。我去了,至少能帮你说句话。」
我看着他们三个,心里一热。我在蟠桃园的时候,一个人浇水,一个人施肥,一个人修枝,一个人受责。我以为,我这一辈子,就是一个人了。可现在,我身边有了一个烧热水的,一个管土的,一个管账的。我们四个,都是被天庭划掉名字的人。可我们在人间,又凑到了一起。「好。」我说,「找个地方,好好活。」
第二日天刚亮,我们就出发了。陶根管了八百年的土,他说,往西走三十里,有一个山坳,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土地肥沃,气候宜人,最适合安家。我们走了一天,到了那个山坳。山坳里,有一座废弃的老屋。老屋坐落在三面环山的山坳里,门前有一条小溪,溪边长着几株野桃树。老屋的墙是石头砌的,屋顶塌了一半,可门框还在,门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春联——「春回大地,福满人间」。桃树很老了,枝干虬结,可还活着。枝头稀稀拉拉地挂着几片叶子,在风里晃。
陶根走过去,摸了摸老屋的墙,又蹲下来摸了摸地基,点了点头:「这屋子,有年头了。看这石头的风化程度,至少有五六十年了。墙是好的,地基也是好的。就是屋顶塌了一半,门朽了,窗户没纸。修一修,能住。」朱一勺绕着老屋走了一圈,推开那扇朽了的木门,往里看了看,然后回头冲我们笑:「里头有灶台!虽然塌了一半,可还能修。御膳院出来的,搭个灶台,还不简单?」陶根也笑了:「管了八百年土的,夯个墙、铺个地,还不简单?」苏婉靠在门框上,看着屋里,嘴角微微翘起来:「管了一千二百年账的,现在只管四个人吃喝,还不简单?」
他们三个,都看向我。我走到那棵老桃树跟前,伸手摸了摸它粗糙的树皮。树皮是粗糙的,硌着掌心。可树干是暖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树的身体最深处,跳了一下。然后,我抬起头,看着他们三个,笑了:「那我就负责——浇花。」
风从山坳口吹进来,带着溪水的湿气和野桃花的甜香。那棵老桃树的枝头,几片叶子晃了晃,像在点头。我们四个,站在这座废弃的老屋跟前,站在这个三面环山的山坳里,站在这片人间的土地上。我们没有仙籍,没有仙骨,没有法力,只剩微弱的灵光,却也不敢施展。可我们有彼此。有一个豁口碗,一把漏底铜勺。有一个灶台,一堵墙,一本账,和一棵老桃树。这就够了。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