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可我们刚走出山坳口,老仙者就停下了脚步。
他背对着我,站在晨雾里,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回头,只是抬起手,往天上指了指。
「绛珠。」他说,「你以为,回西北角,是走回去的?」
我愣住了。「不然……怎么回去?」
他转过身,看着我,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无奈。「你现在是凡人。仙骨剔了,灵光大半散了。朱一勺、陶根、苏婉,也都是被贬下凡的罪仙,仙力十不存一。我们这几个人,加在一起,也冲不开南天门的结界。」
「天庭通往凡间的通道,五百年前就封了。除了奉旨下界的天兵仙官,谁也走不了。你以为,悟空当年把你从斩仙台上抢出来,送你下界,是随便找了个云头就扔下来的?他是拼着损耗五百年修为,硬生生在结界上撕了一道口子,才把你塞下来的。那道口子,第二天就愈合了。」
我浑身一震。我想起了悟空把我从斩仙台上拎起来时,他的手——那只手,在发抖。我当时以为,他是装的。原来不是。
「那……那我们怎么回去?」我声音发颤。
老仙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盒子。
木盒子,巴掌大小,颜色是极深的褐色,像是用某种很老很老的木头做的。盒子的表面,没有花纹,没有雕刻,光溜溜的,可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盒子本身在微微地发光——不是外面的光,是从木头的纹路里,一点一点透出来的。
「这是聚灵匣。」老仙者说,「是我用蟠桃园西北角那株老桃树的根,雕了三百年,才雕出来的。这盒子里,封着一样东西。」
他把盒子放在八仙桌上——不,我们已经走出了老屋,他是把盒子放在路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晨雾还没散,石头上沾着露水,凉的,湿的。
「天庭通往凡间的通道,不是用蛮力撕开的。」老仙者说,「是用钥匙开的。这把钥匙,不是金属,不是玉石,是四样东西——喜、怒、哀、惧,四大精怪的心头血。」
「喜、怒、哀、惧,是人间四情。这四情,凡人身上都有,可凡人的情,是散的,淡的,留不住。只有当一种情,在一个地方,聚集了千千万万人的念力,浓到化不开的时候,才会成精。」
「喜精,生于千万人同喜之地。怒精,生于千万人同怒之地。哀精,生于千万人同哀之地。惧精,生于千万人同惧之地。」
「这四大精怪,不在天上,在人间。它们藏在人间的某个角落,靠着千万人的念力活着。它们的心头血,是开启天庭通道的钥匙——四样血,滴在聚灵匣里,匣子就会打开,通道就会出现。」
我盯着那个木盒子,手在抖。盒子是凉的,隔着一层布,我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像一块冰,硌着我的掌心。
「可……可这四大精怪,上哪儿去找?」朱一勺在旁边插嘴,他胖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喜、怒、哀、惧,听着就玄乎。人间这么大,我们上哪儿找去?」
老仙者没说话。他把那个木盒子,推到我面前。
「绛珠。」他说,「你把手,放在盒子上。」
我看了他一眼。他点了点头。我伸出手,轻轻放在那个木盒子上。
木头是凉的,光滑的,纹路很细,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我刚把手放上去——
「嗡——」
盒子亮了。
不是外面的光。是从木头的纹路里,一点一点透出来的光。光很淡,是白色的,可白里透着一丝极淡的红。那光顺着我的手指,往上爬,爬过我的手腕,爬过我的胳膊,爬到我的眼睛里——
然后,我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脑子看的。像有人把一幅画,直接塞进了我的脑子里。
第一幅画:是一座城。很大的城,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城里的人,穿着各色的衣服,匆匆忙忙地走着,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表情。他们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一块发亮的小石板,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他们的肩膀上,背着大大小小的包,包里装着文件、电脑、饭盒。他们的脚下,是冰冷的水泥地,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城里的天,是灰的,像蒙了一层纱。太阳在天上,可阳光照不到地上——被高楼挡住了。城里的人,走得很快,很快,像被什么东西赶着,停不下来。他们的脸上,没有笑,没有怒,只有一种深深的、化不开的——累。累到极致,就变成了哀。那哀,像一层雾,笼罩着整座城,浓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