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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被排挤的女孩（第1页）

我们是在黄昏时分到的镇上。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矮矮的楼房，墙皮剥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砖。街上的人不多，三三两两，低着头走路，没人说话。风从街的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烧纸的味道，和一股极淡的、化不开的哀。

阿灰蹲在我怀里，耳朵竖得直直的，红眼睛盯着街的那头，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这地方……不对劲。」陶根说，他捧着那个豁口碗，碗里的旧土在微微地发烫，「土里头有哀气。很浓。浓得化不开。」

我从怀里掏出聚灵匣。盒子是凉的，可此刻它在微微地发烫，那热顺着我的手指往上爬，爬到我的心口——我的心口跟着一阵一阵地发紧。

「它在指方向。」我说。

我捧着盒子，顺着它发烫的方向往前走。朱一勺、陶根、苏婉跟在我身后。阿灰从我怀里跳下来，一蹦一蹦地走在最前头。

我们穿过主街，拐进一条小巷。小巷更窄更暗，两边的楼房挤在一起，像两堵墙把天挤成了一条线。巷子里挂满了白色的幡，风一吹就飘起来，白花花的像一片一片的雪。

巷子的尽头是一户人家。门口搭着一个简易的灵棚。灵棚里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张遗像。遗像前点着两根白蜡烛，火苗在风里晃，晃得遗像上的脸明灭不定。

灵棚底下坐着几个人。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一身黑衣，头发花白，背佝偻着，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块手帕，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她旁边站着几个亲戚模样的人，低声地劝着，可劝着劝着也红了眼圈。

空气里全是烧纸的味道和香的味道，还有一股极淡的、化不开的哀。那哀像一层雾，笼罩着整个灵棚，浓得化不开。

我捧着聚灵匣走到灵棚跟前。盒子烫得更厉害了，像一块烧红的铁硌着我的掌心。我抬头看向那张遗像——

遗像上是一个年轻女子。

二十多岁的样子，长发，齐刘海，脸很白，眼睛很大，可眼睛里没有光。她看着镜头，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可那笑是僵的，是硬挤出来的，像一个面具戴在脸上。

遗像的下方写着一行黑字：「林舟，1999—2024。」

二十四岁。

旁边的花圈挽联上，我看到了更多的信息：世界500强地产开发企业策划部，中度抑郁症患者，三日前于所住小区跳楼身亡。

我盯着那张遗像，心口一阵一阵地发紧。聚灵匣在我手里烫得像要烧起来。我听见盒子里有一个声音，极轻极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

「哀……哀……哀……」

那声音一遍一遍地重复，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哭。

然后——

遗像上那个年轻女子的眼睛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我的错觉。她的眼睛从看着镜头变成了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那黑像一个漩涡，把我往里吸——

我猛地缩回手想后退，可我的脚像钉在了地上动不了。我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拉住了，一点一点往遗像的方向拉过去。

「绛珠！」朱一勺在身后喊，他冲过来想拉我，可他的手刚碰到我的胳膊就像碰到了一块烧红的铁，「嗷」地一声缩了回去。

陶根也冲过来，他伸手想抓住我的肩膀，可他的手穿过了我的肩膀——我的身体变得透明了，像一层雾，抓不住。

苏婉站在最后，她看着我脸色发白嘴唇在抖，她想喊可她喊不出声。

阿灰蹲在地上红眼睛盯着我，耳朵竖得直直的，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它「吱」地叫了一声想冲过来，可它刚跑了两步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了回去。

然后——

我的眼前一黑。

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连光都被吞掉的黑。那黑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我淹没了。我听见耳边有风的声音，有哭的声音，有很多很多人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然后，我失去了意识。

我醒来的时候，是在一张很小的床上。

是一张，儿童床。铺着粉色的床单，床头放着一个，毛绒玩具熊，熊的一只眼睛，已经掉了，用黑线，缝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代替。

房间很小，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只有一丝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线。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和一张，期中考试的成绩单。成绩单上，每一门，都是九十五分以上。可在成绩单的旁边，用红笔，写着一行字：「数学为什么扣了两分？」

那行字，力透纸背，像一把刀，刻在墙上。

我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很小的手。胖乎乎的，手指短短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手腕上，没有红绳，没有银铃铛。只有一道，极淡的，青色的印子——那是被人，用力掐过的，痕迹。

我猛地坐起来，冲到房间的角落里——那里，有一面，穿衣镜。

镜子里，是一个，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