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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沉默的目击者（第1页）

陶根决定帮许远之后，就开始有意识地，多跟他待在一起。

他下了夜班不着急回家，坐在岗亭里陪许远聊天。他给许远带烟，带水，带朱一勺做的卤味。许远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可慢慢地，也就放开了。

陶根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他不打断，不评判，不建议，只是默默地听着，时不时地点点头，或者说一句「嗯」「我懂」「然后呢」。

许远大概是这辈子，都没有遇到过这样一个人。他憋了二十多年的话，像开了闸的水一样，一股脑地，全说了出来。

陶根每天回来，都会把许远说的话，讲给我们听。

我坐在苏婉旁边，听着陶根转述许远的故事，心里一阵一阵地发酸。朱一勺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把漏底铜勺，指节发白。苏婉躺在床上，打着石膏，吊着胳膊，眼睛红红的，时不时地擦一下眼泪。

许远的故事，要从他五岁那年说起。

……

许远出生在1993年，H市一个普通家庭。

父亲是中学数学老师，母亲是银行柜员。家里不算富裕，但也不算穷，属于那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普通工薪家庭。

可这个家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所有事情，都有唯一正确的答案。

吃饭要用正确的姿势，写字要用正确的握笔方式，走路要走正确的路线，交朋友要交「正确」的朋友——也就是成绩好、听话、家长眼里的「好孩子」。

许远的父亲，是那种典型的「中国式家长」。他不苟言笑，对许远要求极其严格，考了99分会问「那一分扣在哪儿了」，考了100分会说「别骄傲，下次继续保持」。他从来没有夸过许远，从来没有抱过许远，从来没有说过「儿子你真棒」。

许远的母亲，是那种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家长。她嘴里永远挂着「你看看人家小明」「你看看隔壁的小红」「你看看单位同事的儿子」。许远做什么，她都能找出一个「别人家的孩子」来对比。

许远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他第一次感受到「惧」的滋味，是在五岁那年。

那天父亲休息在家，给他出了一道脑筋急转弯：「树上有十只鸟，猎人开枪打死一只，还剩几只？」

许远想了想，认真地数了数，然后说：「九只。」

父亲摇了摇头，说：「不对。枪声一响，其他鸟都飞走了，一只都不剩。答案是零。」

许远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答对了，因为他认真数了——十减一等于九。这是他在幼儿园里学的算术，老师说这是对的。可父亲说，答案是零。

他不明白。他问父亲：「为什么是零？那只被打死的鸟，不是还在树上吗？」

父亲皱了皱眉，说：「被打死了当然掉下来了。怎么还会在树上？」

许远又问：「那如果那只鸟被打死了，挂在树枝上没掉下来呢？」

父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多歪理？正确答案就是零，记住就行了。哪来那么多如果？」

许远不敢再问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默默地把「正确答案是零」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从那天起，他学会了一件事：世界上没有「我的答案」，只有「正确答案」。

他的想法不重要，他的思考不重要，他的疑问不重要。重要的是，父亲说的「正确答案」。

从那天起，他学会了沉默。

……

许远九岁那年，上三年级。

那天课间，他坐在座位上看书。教室里人不多，大部分同学都出去玩了。他抬起头，看见班里的李浩，从讲台上王老师的办公桌上，拿了一支钢笔，塞进了书包里。

李浩是班里最调皮的孩子，成绩不好，家里条件也不好。他平时就爱小偷小摸的，今天拿同学一块橡皮，明天拿同学一支铅笔。可因为他爸爸是镇上的个体户，家里有点钱，跟学校的几个老师关系也不错，所以一直没人管他。

许远看到了。

他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手心开始出汗。他想举手告诉老师，可他看了一眼李浩。李浩正好转过头，看见了他。

李浩瞪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