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宇的死,在许远的人生里,留下了一道很深的伤疤。
可他以为,那道伤疤,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愈合。他以为,只要他不去碰它,不去想它,它就会慢慢地淡掉,最后消失。
他错了。
那道伤疤,不仅没有愈合,反而在四年之后,被另一道更深的伤疤,狠狠地撕开了。
……
许远十七岁那年,上高二。
他是学校游泳队的,蛙泳和自由泳都游得很好,拿过市里的比赛名次。他不怕水,甚至喜欢水——在水里,他觉得自己是自由的,没有人评判他,没有「正确答案」,没有「别人家的孩子」。他只需要,一遍一遍地,游过去,再游回来。
那天放学,他骑着自行车回家。路过城郊的河边的时候,他听到了尖叫声。
他转过头,看到河里有一个小男孩,大概五六岁,正在扑腾。河水不深,大概到成年人腰部,可河底有淤泥,看着平静,踩上去会陷。那个小男孩,应该是踩进了淤泥里,越挣扎陷得越深,头已经沉下去了一半。
河边立着一块牌子:「水深危险,禁止游泳」。字已经褪色了,边角都卷了起来。
许远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救」,也不是「不救」。
他的第一反应是——僵住了。
他站在原地,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手里还攥着自行车的车把,可他的身体,一动也动不了。
他的脑子里,瞬间涌出了无数个念头:
「河底有淤泥,踩上去会被吸住。我下去了,会不会也被吸住?」
「如果我死了,我爸妈怎么办?他们就我一个儿子。」
「如果救不上来,我会不会被指责『见死不救』?会不会被孩子的家长告?」
「如果我救了,但没救活,我会不会被追责?会不会有人说『就是你把孩子弄死的』?」
「如果我报警,警察会不会来得太晚?等警察来了,孩子早就没了。」
「如果我喊人,会不会没人理我?这地方这么偏,连个人影都没有。」
「我……」
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可他的身体,一动不动。
他是游泳队的,他会游泳,他完全有能力跳下去,把那个孩子捞上来。河水才到成年人腰部,他一个一米七五的高中生,跳下去,水才到他胸口。他只需要,走过去,把那个孩子抱起来,走回来。就这么简单。
可他不敢。
他怕的不是死,他怕的是「做出选择后必须承担后果」。
跳下去,救活了,皆大欢喜,他是英雄。可救不活呢?他就成了「害死孩子的人」。孩子的家长会怪他,社会会骂他,他的父母会以他为耻。他承担不起这种后果。
不跳,孩子死了,他可以告诉自己「我尽力了但没办法」——不,他连「尽力了」都说不出口。他根本就没有尽力。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孩子,在水里挣扎。
他就这样站着,看着那个孩子在水里挣扎。
大概过了三十秒,也可能是一分钟。时间在那一刻,变得很慢,很慢,像被拉长了的橡皮筋。
然后,那个孩子的头,完全沉下去了。
水面,恢复了平静。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许远还站在原地。
他看着平静的河面,看着河面上那一圈一圈慢慢散开的涟漪,心里那种闷闷的感觉,又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