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望闭上眼的时候,隔壁的笔尖声还在响。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肩膀。笔尖声在墙那边一下一下地走,不急不慢,像往常一样。他听着听着,也没有刻意去数,脑子里转的还是白天的事。历史课睡觉时那只从他头顶伸过去的手,指尖擦过头发的感觉,还有窗沿往左推的那五厘米。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大概是第三周,他午休趴着睡,醒来发现窗缝刚好绕开他的位置。那时候他以为是风把窗户吹动了,后来才知道不是。
笔尖声停了。隔了几秒,脚步声走到门口,又折回去。然后椅子拉开,又坐下。笔尖声重新响起来。盛望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隔壁已经没声音了。盛望坐起来穿衣服,出来的时候江添在玄关换鞋。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长袖衫,外面套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手里拎着深蓝色水杯。盛望注意到那个水杯的标签换了位置,之前一直朝墙的,今天朝外了,“江添”两个字露在空气里。
“早。”盛望说。
江添点了一下头,推开门先走了。
到教室的时候,第一节课还没有开始。盛望侧身挤进座位,坐下来翻开英语课本。陈知予转过头来,递给他一张纸条:“班主任让填的,家庭联系方式,今天放学前交。”
盛望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需要填父母姓名、联系电话和工作单位。他拿着纸条看了一会儿,从笔袋里掏出笔,在父亲那一栏写了盛远洲的名字和电话,母亲那一栏空着。他盯着空白处看了几秒,然后把纸条折起来,塞进桌肚里。
上午第二节课是数学。老师发回了昨天的小测验卷子,盛望拿到自己的,92分,错了一道填空题和一道大题的最后一步。他看了一眼就翻过去了,偏头看江添的——江添的卷子摊在桌上,满分,红笔写的“100”在卷头很显眼。但盛望注意到江添没有把卷子收起来,就那么摊着,像是在等什么。
过了一会儿,盛望把自己卷子上的错题重新看了一遍,那道大题的最后一问他确实不会,老师讲的时候他卡在倒数第二步。他刚想开口问,江添的笔已经点在他的卷子上了,笔尖指着那个错误的地方。盛望低头看,江添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公式,推到两张桌子中间。盛望看了一眼,思路通了。他重新算了一遍,这次对了。
“谢了。”盛望说。
江添把卷子收起来,折了两折,放进桌肚里。动作很自然,但盛望注意到他折卷子的时候,把自己的满分卷和盛望的92分卷放在了一起,叠着塞进去的。
课间的时候,陈知予转过来:“你俩竞赛班测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盛望愣了一下:“你也知道?”
“全班都知道。”陈知予看了江添一眼,“孙老师上周就在办公室说了,江添要带人,班里都传遍了。”
盛望看了一眼江添,江添正低头翻竞赛书,笔尖在页边上慢慢走。他没接话,陈知予也没再问,转回去了。
第三节课是物理。李老师讲碰撞问题,在黑板上画了两个球,标了质量和速度,让所有人算碰后的运动状态。盛望埋头做,做到一半发现题目里有个隐含条件没用到,刚想翻草稿纸重新推,余光瞥见江添的笔已经在草稿纸边缘写了一行小字:“动量守恒+能量守恒,别漏第二个。”
盛望按他写的重新推,两步就出来了。他把答案写在本子上,偏头看了江添一眼。江添正看着黑板,笔搭在指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盛望看见他右耳尖有一点淡红,转瞬就被垂下来的头发盖住了。
中午放学,两个人走栀子花巷子回去。今天太阳大,巷子里的栀子花开得更盛了,一丛一丛的白花挤在墙根,香味浓得有点发腻。盛望走在江添旁边,肩膀碰着肩膀。走到那棵大梧桐树下面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停下来。
“你外公的生日,”他说,“跟你外婆同一天?”
江添站在他旁边,看着树干上那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竖线。“差三天。”
“所以你每年要回来两趟?”
“一趟。”
盛望看着他。
“同一天刻的。”江添说,“他刻完外婆的名字,过了三天,又刻了自己的。刻在一起,外婆的在上头,他的在下头。”
盛望低头看树皮。那道极浅的竖线下面,其实还有一道更浅的痕迹,之前他一直没有注意到,因为它几乎完全被树皮包住了,只露出一个极小的凹坑。他伸出手,指尖顺着那两个凹坑摸过去,一上一下,挨得很近。一个是他外婆的名字,一个是他外公的名字,刻在同一棵树上,上下相隔几厘米,然后一起被树皮裹住,一年一年往里收。
“你看着他们刻的?”盛望问。
“外公刻外婆的,我坐在石凳上。”江添说,“他自己的,是他走之前那年刻的。我站在旁边。”
盛望收回手。他没有再问。两个人继续走,进了单元门,上楼。楼道里还是暗的,但转角那扇小窗今天透进来的光比平时亮。推开门的时候,陈敏正在厨房炒菜,油烟味混着菜香飘出来。
午饭吃到一半,盛远洲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手机,看见盛望和江添坐在桌边,顿了一下,在桌边坐下来。陈敏给他盛了饭,他接过碗,夹了一筷子菜,低头吃了几口。盛望注意到盛远洲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江添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