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了个身,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很安静。窗帘缝里的光比中午斜了一些,照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亮线。盛望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起来,出门的时候客厅里没人,厨房灶台上温着半锅粥,旁边摆着两个碗,已经洗过了。江添的房间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
他盛了碗粥站在灶台边喝完了。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快两点了。他背上书包下楼,走到大梧桐树下面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正午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打在树干上。他看了一会儿,继续走。
下午的课照常。数学讲导数应用,物理做练习,英语听写。盛望上得挺认真,中间卡了一道题,江添的笔点了一下他的草稿纸。他顺着提示推下去,通了。课间的时候陈知予转过来收作业,盛望把作业递过去,陈知予接过去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回去了。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走栀子花巷子回去。傍晚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把巷子照得明一块暗一块。盛望走在江添旁边,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大梧桐树下面的时候,盛望抬头看了一眼,树皮上的刻痕在傍晚的光里很安静。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盛望注意到楼道口停着一双皮鞋。黑色的,擦得很亮,放在台阶边上,不像平时随手一踢的样子。他多看了一眼,推开门上楼。
推开门的时候,玄关的鞋柜上多了一串钥匙,上面挂着一只旧式的皮质钥匙扣。客厅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是盛远洲的声音。盛望换了鞋走进去,看见盛远洲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茶,陈敏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抹布,但没在擦。两个人看见他进来,同时抬起头。
“回来了。”盛远洲说。
盛望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陈敏。“爸,你怎么回来了?”
盛远洲放下茶杯,坐直了。“有件事,想跟你说一下。”
盛望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江添跟在他后面进来的,没坐,站在沙发旁边。盛望抬头看了他一眼,江添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盛望注意到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
陈敏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盛望面前,一杯放在江添那边。她又坐回去,没有说话。
盛远洲沉默了几秒。他看了一眼陈敏,陈敏点了点头,他转回来看盛望。
“我跟你陈阿姨,”盛远洲说,“打算下个月把事办了。”
盛望手里握着那杯水,没动。“什么事?”
“领证。”盛远洲说,“婚礼不办,就家里吃顿饭。”
盛望端着水杯,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的水。水面映着天花板的灯,晃了一下。他早就知道盛远洲和陈敏在处对象,从转学之前就知道。盛远洲从来没瞒他,但也从来没正式跟他说过。他一直以为这件事会拖一段时间,没想到是下个月。
“下个月几号?”盛望问。
“二十号。”
盛望点了点头。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我知道了。”
他没有说别的。盛远洲也没再说什么。陈敏在旁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但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盛远洲的手背。
晚饭吃得很安静。四个人围着小圆桌,陈敏做了一桌菜,比平时丰盛,但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很清楚,谁也没怎么说话。盛望低头扒饭,菜吃了几口,陈敏给他夹了一筷子排骨,他说了声谢谢。江添坐在他对面,腮帮子动得很慢,跟平时一样。盛远洲偶尔夹一筷子菜,放下筷子的时候在碗沿上顿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盛望吃到一半的时候,放下筷子,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他站在灶台边喝了两口,看着窗外的巷子。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梧桐树的影子映在对面楼的墙上,一片一片的。他站了一会儿,回到桌边把碗里的饭吃完。
吃完饭,盛望去洗碗。水流哗哗地响,他把碗泡在池子里一个一个地洗。盛远洲在客厅里坐着,陈敏在旁边跟他说着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盛望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碗柜,关了厨房的灯,走回自己房间。
经过江添房间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他无意间往里看了一眼,江添坐在书桌前,桌角放着那本深蓝色硬皮笔记本。他没有在写,只是坐着,手里拿着笔,看着窗外。盛望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走回自己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翻开英语课本。“江添”两个字下面,那些字一条一条地叠着。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最下面又写了一行:“下个月二十号。”
写完他合上课本,放回桌角。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他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隔壁没有笔尖声。过了很久,才响起很轻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又折回去了。
盛望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看。从角落拐七个弯流到灯座旁边。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路灯的光从叶缝里漏进来,打在窗台上。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从外面挤进来,凉凉的。他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回去,只留了很窄的一道缝。
他回到床上,没有关灯。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起晚饭前盛远洲说的那句话。下个月二十号。他转学过来三个月,盛远洲和陈敏的事就定下来了。这件事在盛远洲心里放了多久,他不知道。陈敏知道多久,他也不知道。江添知道多久,他更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户那条缝里,风还在往里面挤,很轻,吹在墙上,一点声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