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
盛望醒来的时候,窗外的梧桐叶还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打在楼下谁家的雨棚上,闷闷地响。他躺着听了一会儿,翻身坐起来。书包在桌腿旁边,文件夹夹层里那张表已经交了,不在里面了。他穿好衣服出去,江添已经站在玄关了。黑校服外套外面套了件深灰的薄夹克,拉链拉到一半。看见盛望,点了一下头。
盛望抓了片面包,跟着出门。楼道里潮气很重,墙壁摸上去湿漉漉的。走到单元门口,雨已经停了,但天还阴着,云压得很低。梧桐叶上积的水被风一吹,哗地洒下来一片,落在盛望肩上。他缩了缩脖子,快走两步跟上江添。
到教室的时候走廊里湿了一路,值日生正拿着拖把从东头拖到西头。盛望侧身挤进座位,书包塞进桌肚,手碰到纸盒。掏出来看了一眼,牛奶,常温的,放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他把口袋里那盒也掏出来,两盒并排放在桌角。江添坐下来翻课本,眼皮没抬。盛望拆了一盒喝了两口。
早读铃还没响,班主任从后门进来了。她手里拿着一摞表,走到讲台旁边,一张一张往下发。发到盛望那排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盛望,把表放在他桌角,没说话,继续往后走。
盛望拿起那张表。班主任的红笔圈还在“其他家庭成员”那栏旁边,“江添,继兄”五个字躺在格子里。表发回来,意思就是没问题了。他看了一眼,折好,夹进英语书里。
江添在写数学题,笔尖落在草稿纸上,很轻,很快。盛望余光瞥了他一眼。他桌角也放着一张发回来的表,父亲一栏顾庭深,母亲一栏陈敏,其他家庭成员那栏写着“盛远洲”。就一个名字,没有盛望。
盛望把英语书翻开,翻到折角那页。
第一节课后,陈知予从前面走过来,手里转着一支笔,在盛望旁边站了一下。
“班主任把表发回来了。”
“嗯。”
“你那栏她没再说吧?”
盛望摇头。“没有。”
陈知予目光往旁边扫了一下,落在江添桌角那张表上。他看了一秒,收回目光,转着笔走了。盛望低头翻书,假装没注意到陈知予那一眼。
第二节课后,大课间。雨又开始下了,很小,毛毛的,操场上没人出去。教室里闹哄哄的,前排几个女生围在一起聊天,后排男生在扔纸团。盛望起身去接水,走过江添桌边的时候,袖子蹭到了他那张表。表被带到地上,翻了个面。
盛望弯腰去捡。拿起来的时候,他看到了“其他家庭成员”那一栏——“盛远洲”。就三个字。江添的笔迹很干净,笔画收得利落,没有涂改。
盛望把表放回江添桌上,说了一句“掉了”。江添“嗯”了一声,没抬头。盛望拿着水杯出了教室。
回来的时候,江添在看那张表。他拿在手里,目光落在“其他家庭成员”那一栏。盛望从后门进来,看到这一幕,脚步慢了一拍。江添看了一会儿,把表翻过去,夹进课本里。从头到尾,没说话。
盛望侧身挤进座位。江添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让他过。盛望坐下,把水杯放在桌角。两个人谁都没提表的事。
中午放学,雨还在下。盛望没带伞,江添带了。一把黑色的伞,折叠的,撑开之后不大。两个人走桥那条路回去,江添撑着伞,盛望走在他右边。伞面往盛望那边偏了一点,江添的左肩露在雨里,薄夹克上洇开一片深色。
盛望走了一段,发现了。
“伞歪了。”
“没有。”
“你肩膀湿了。”
江添没接。盛望伸手把伞往他那边推了一下。推完两个人中间空出一道缝,雨从缝里落进来,滴在盛望胳膊上。江添把伞又偏回来。
盛望没再推。
过了桥,拐弯,旧楼就在前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收了伞。江添把伞靠在门口,盛望换了拖鞋。陈敏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盛远洲今天回来了,坐在客厅里看手机,看见他们进来,抬头说了一句“回来了”。盛望叫了声爸,江添叫了声盛叔。
四个人围着小圆桌吃饭。今天的菜比平时丰盛,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盛远洲给盛望夹了块肉,又给江添夹了块。江添低头吃,腮帮子动得很慢。盛望扒着饭,余光扫到江添的侧脸。他想起早上那张表上“盛远洲”三个字。江添写的是他爸的名字。
吃到一半,盛远洲放下筷子,说下个月二十号的事都安排好了,就家里几个人,吃顿饭。陈敏点头。盛望低头继续吃。江添的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夹菜。
午饭吃完,盛望帮陈敏收碗。江添回了房间。盛望洗完碗出来,经过江添房间,门开着一条缝。他无意间往里看了一眼。江添坐在书桌前,桌角摊着那张表。他手里拿着笔,在表上写着什么。
盛望脚步停了一下。
江添的笔尖落在“其他家庭成员”那一栏下面。写了一个字,停了停,又写了一个。盛望看不清,也不想凑近看。他收回目光,回了自己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从英语书里抽出自己那张表。班主任的红笔圈,“江添,继兄”。他看了一会儿,把表折好,夹回文件夹。
隔壁很安静。没有笔尖声,没有脚步声。
盛望靠在椅背上,想起早上江添捡起那张表时的样子。他看了“盛远洲”三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翻过去,夹进课本里。没说话。
盛望把文件夹放进书包。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梧桐叶上的水珠还在滴,一滴一滴,打在雨棚上,闷闷地响。
隔壁传来椅子往后挪的声音。
盛望没动。
过了一会儿,隔壁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