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拉德·科兹在罗宾的房子里住了三天,开始怀疑这是一个错误。
不是我的错误——我从不出错。科兹想到。是他的,那个凡人的,他把一个怪物请进家门,就像捡了一支掉在地上的笔那么简单。
房子在巢都上层区,不算大,至少以诺斯特拉莫贵族的标准来说不算大。没有镀金的廊柱,没有悬挂家族肖像的宴会厅,没有那些用来炫耀财富的荒谬装饰。它更像一个档案馆——每一条走廊的两侧都嵌着书架,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在烛光下泛着暗淡的光。他的书房是整栋建筑的核心,比卧室大三倍,书桌上永远摊着至少四份文件,墨水瓶旁边搁着一只冷掉的茶杯,杯沿有一圈洗不掉的茶渍。
他给了我一个房间,最大的那个。科兹躺在软垫上——这里没有适合他大小的床,于是罗宾不得不把整个房子里所有的软垫拿出,铺在地板上,用来充当科兹的床。
但科兹没有睡,至少第一夜没有睡。
他先是在黑暗中把整栋建筑的每一个角落都扫了一遍,就像一只警惕的动物在到达新环境时需要排查危险。
而在这期间,两个人没有再聊些什么,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场辩论后燃烧殆尽。
唯一的交流仅限于“一楼走廊尽头是厨房”和“厨房里有食物”。
“我知道。”科兹回答。
罗宾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微笑和忍耐之间。“那就去吃。”
科兹在厨房的桌上看到了大量的食物,显然这是因为准备的人不清楚他的食量,旁边是一张字条,字迹工整:“趁新鲜吃。放到晚上会坏。”科兹盯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然后坐下来,吃完了所有东西。贵族做派。他一边咀嚼着想。
而他现在躺在垫子上,思考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是的,那间公寓。一切的起始。那时他从未想到会有人站出来,一个凡人,没有恐惧。
科兹现在回想时依旧感到惊讶,还有些恼怒——对于他自己的。
事实上,当他看到罗宾的瞬间,天赋带他看到了面前这个凡人的一切,然后他开始发愣。无罪,在诺斯特拉莫无罪。多么稀有。
于是他开始和这个凡人辩论,那份从血中榨取的论据在这个凡人口中娓娓道来。科兹在那一刻认为这个凡人勉强配得起站在自己面前。
接下来就是那个凡人对他做的,把他从那里哄骗出来后,直接把他丢进浴室,仅仅是因为“我必须假设那些文件不会被污渍浸染。”该死的贵族做派。科兹浑身沾满水的想。
这一刻科兹没有想到被他身上的粘液、血肉、以及灰尘混合物所堵塞的下水道——可怜的下水道。
科兹在第二夜开始观察罗宾。不是刻意的观察——他不需要刻意。
罗宾总是待在书房,除了部分必须要他出门的事项。科兹在正义执行结束后(该死的凡人甚至要求他结束后都要洗澡),站在走廊的阴影里一直观察着。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不发出任何声响,不反射任何光线,不暴露任何存在感。他是一块人形的黑暗,嵌在走廊更深的黑暗中。
从书房传来的,极其轻微,纸张摩擦的沙沙声。科兹的听觉敏锐到能从三个街区外的嘈杂中分辨出不同的脚步声,书房里的声音对他来说就像在耳边。他听到罗宾翻了很多页,偶尔停下来——大概是在写什么——然后继续翻。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像一只老鼠在墙壁里啃咬。
直到罗宾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啃咬声才停下,而那时已经到第二天——按照这个吃法,老鼠不出一周,身材滚圆。
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到科兹怀疑他是故意这样走路的——在诺斯特拉莫,发出声音的人死得更快。
罗宾径直从他面前走过,连头都没偏一下。
科兹微微眯了眯眼。
这不是第一次了。三天来,他无数次在阴影中观察罗宾,而罗宾——这个和他辩论一夜的凡人——一次都没有发现他。不,不是“没有发现”。科兹开始怀疑,罗宾是“发现了但选择不做出任何反应”。
他在测试科兹。
这个念头让科兹的嘴唇扯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接近“被逗到了”的面部肌肉运动。一个凡人,一个连剑都举不起来的、风一吹就倒的凡人,在测试他。
有意思。
第三天,科兹走进书房,看着罗宾工作。
他的工作内容表面上平平无奇——批阅税收报告,调解贵族之间的财产纠纷,审批下层区的物资配给。任何一个贵族都能做这些事,只要他们愿意把喝下午茶的时间分出一半。但科兹很快就发现,这些政务只是表层。书桌上那些文件,在他批阅过的每一行字下面,都藏着第二套账本。
一个秘密,科兹像是只被红点诱惑的猫,整个人兴奋起来。
第四天夜里,科兹做了一件他从未做过的事。他主动开口了,而且说的不是必要的话。
罗宾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一份厚厚的卷宗。科兹从阴影中走出来——准确地说,是让阴影从他身上褪去,像脱下一件斗篷——然后站在书房的门口。
“你昨晚只睡了两小时。”他说。
罗宾没有抬头。“你纠正一下,是一个半小时。另外半小时我在想事情。”
科兹沉默了一瞬。“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开口问我。”罗宾终于抬起头,烛光在他的脸上跳动,把那副过于苍白的五官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贵族,他看起来像一个文书——一个过度劳累的、随时可能猝死在办公桌上的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