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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死明日醒（第1页）

我第一次走进罗宾老爷的工厂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捞够了就跑。

这座工厂藏在巢都中层的废弃工业区，外表和周围的废墟没什么两样——锈蚀的铁皮，碎裂的窗户，墙根处堆积的垃圾在雨水中泡成了黑色的泥浆。但推开那扇看似锁死的铁门，里面是另一个世界。厂房被改建成了宽敞的通铺，长桌上摆着还算干净的食物，角落里堆着崭新的毛毯和衣物。空气里没有血和霉菌的味道，只有热汤的蒸汽和蜡烛燃烧的气息。

我不屑一顾。

我来自帮派底层，见过太多所谓的“善心”——给一口食物，换你一条命；给一件衣服，换你十年的苦役。这位奴隶主，肯定也不例外。

我打算在这里待上一阵子，摸清门路，然后卷一笔值钱的东西，趁夜色溜走。诺斯特拉莫很大，总有地方能藏身。

工厂里和我一样的人不少。有些是被贵族从家里拖出来、差点卖到矿坑的工人，有些是全家被杀光的孤儿，还有些是从奴隶船货舱里爬出来的半死人。

他们中的大多数看着那个奴隶主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感激——那种被打了太久之后突然被人摸了一下头、反而更加惶恐的眼神。

他们蠢透了。

“他会把你们养肥，然后卖个好价钱。”我在心里说。

但我不得不承认，这里的条件确实好得不像话。食物每天两顿，不是木屑，而是稀粥，里面居然有肉末——奴隶主的尸体库存还真多。通铺虽然挤，但每个人都有毯子，没有跳蚤，没有老鼠啃脚趾。白天在厂房里做工——组装一些简单的机械零件——不算重体力，而且每工作四个小时，就有一个小时用来“上课”。

上课是最让我觉得可笑的部分。上课地点在一间专门被空出来的房间里，一个瘦得像竹竿的老妇人站在黑板前，教他们认字。“人”，“天”，“地”，“正义”。她写一个字，底下的人跟着念一遍，然后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模仿。

那些工人，那些在诺斯特拉莫的泥坑里滚了半辈子的男人和女人，用他们的手，笨拙地握着石墨笔，写自己的名字。他们的手指关节粗大，笔划颤抖，有某种被点燃的东西在他们脸上升起。

我没有走进去，我不学。

学这些有什么用？认识字就能让别人不欺负你？就能让帮派的刀子不捅进你肚子？

这一切都他妈的是骗局，一定是的。

罗宾——那副瘦弱的身躯，想活下来只能是贵族——诺斯特拉莫的贵族老爷，怎么会有好人呢。我在巢都底层活了二十三年，见过“上等人”唯一会做的事就是从我们这种人身上榨油，榨到骨头都干了还要把骨头碾碎了卖给肥料厂。这个蠢货罗宾不过是个更聪明罢了。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被拯救的。诺斯特拉莫没有人能拯救任何人。

罗宾，他迟早会露出真面目，迟早会要求回报。到时候，我会是最早看穿他的人。

又过了两个月。真面目没有出现。

出现的是一个女人。

她叫艾拉，在纺纱车间工作。我和她不算熟，只是在食堂打过几次照面。

艾拉总是坐在角落里，不怎么和人说话，吃饭的速度很慢，像是想把每一口食物的味道都记住。有人说过她是从某个贵族的宅邸里逃出来的。她在那个宅邸里做过女仆，具体经历过什么没有人问，也不需要问。在诺斯特拉莫，一个平民女人在贵族宅邸里工作的故事，只有一种开头和无数种相似的结尾。

罗宾把她带到了工厂。给她安排了宿舍，安排了工作，安排了识字教室的旁听名额。我有一次在走廊上和她擦肩而过，看到她手里捏着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识字课本，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没有在看书。她在哭。眼泪无声地淌过她的脸颊，她的嘴角却在往上翘。

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对她说什么，也许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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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厂里的人对罗宾的态度分几种。老工人们提起他会放低声音，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他是个好人。我听了只觉得可笑。好人？在诺斯特拉莫，好人活不过三个晚上。他能活到现在，只能说明他根本不是什么好人。

新来的工人大多和我抱着差不多的想法。我们私底下会交换情报：哪个仓库的锁最容易撬，哪个出口在夜班时没有守卫，哪个工头最容易被收买。我们都不信罗宾。我们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但时间一天天过去，我发现那个“合适的时机”一直没来。不是没有机会，是有太多的机会，多到让我觉得不对劲。仓库的锁确实好撬——但仓库里的一切都有编号，每一卷铜线都有记录。工头的考勤表每天上交，少一个人都会被追问。罗宾本人每周会来工厂两到三次，不是贵族巡视那种——他走进车间，站在机器旁边，叫得出每一个工人的名字。

他第一次叫出我名字的时候，我愣了整整三秒——那时我来工厂才两周。

他的声音不大，被车间的噪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到了，“你的左手受过伤，不要长时间重复同一个角度的动作，去三号工位换一下。”

我什么都没对他说过。

那一刻我心里升起的东西不是感激，是恐惧。一个能一眼看穿你的人，要么是朋友，要么是最危险的敌人——而诺斯特拉莫没有朋友。

我开始暗中观察他。不是出于忠诚，是出于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