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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唱戏（第1页）

第一章中元节

一九七九年，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

鹿鸣县。

这座位于华中腹地的小县城，在七十年代末还保留着大量旧式建筑。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侧是灰砖黑瓦的铺面，门板上的红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县城中心是一片被称作"大十字"的开阔地带，四条主街在这里交汇，平日里是集市，逢年过节便搭台唱戏。

中元节在鹿鸣县是大日子。

老人们讲究，七月半鬼门开，要烧纸钱、放河灯、祭先祖。县城里家家户户早早吃过了晚饭，便带着叠好的纸钱和香火出门。街上弥漫着焚烧黄裱纸的焦糊味，混着路边摊贩卖的糖糕香气，形成一种属于节日的、略带诡异的热闹。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大十字一带已经聚了不少人。

供销社的职工张卫国骑着永久牌自行车，车后座载着七岁的儿子张小军。孩子手里举着一根刚买的冰糖葫芦，嘴里哼着学校教的儿歌。张卫国把自行车支在街边，叮嘱儿子别乱跑，自己蹲下来给过世的爹娘烧纸钱。

"小军，给你爷爷奶奶磕个头。"

张小军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膝盖还没弯下去，注意力就被街角的动静吸引了。

一群人围在供销社门口，不知在看什么。

与此同时，县城东郊的纺织厂刚刚下了晚班。几百名女工三三两两地涌出厂门，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辫子在脑后甩来甩去。十七岁的李秀兰跟同车间的刘姐走在一起，两人商量着明天要不要去县城唯一的照相馆拍张合影。

"秀兰，你听，什么声音？"刘姐忽然停下脚步。

李秀兰侧耳听了听。

风声。

不对，不是风声。是一种很细微的、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锣。锣声闷闷的，隔着厚厚的土层传上来，每一下都震得人脚底发麻。

"谁家办丧事呢？"李秀兰嘟囔了一句。

但她很快就不说话了。

因为那锣声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它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从脚底下、从墙壁里、从空气中、从自己的骨头缝里，同时渗了出来。

不只是锣。

还有鼓。

还有钹。

还有二胡。

还有一种说不上名字的、尖锐刺耳的管乐声，像是有人用指甲刮过铁皮，又像是女人在极远的地方哭嫁。

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段……戏曲的前奏。

热闹的、喜庆的、敲锣打鼓的前奏。

但不知道为什么，每一个听到这段前奏的人，后脖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不是给活人听的热闹。

那是一种……催促。

大十字。

张卫国刚把纸钱点燃，火苗舔着黄裱纸卷曲发黑。他七岁的儿子张小军忽然指着前方，冰糖葫芦掉在了地上。

"爸，那是什么？"

张卫国抬起头。

大十字正中央的空地上，原本空空荡荡的地面——那片白天还停着几辆拖拉机、摆着菜摊的泥地——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座戏台。

一座完完整整的、木质的、古色古香的戏台。

就那么凭空出现在那里。

没有人看到它是怎么出现的。上一秒还没有，下一秒就有了。像是它一直都在那里，只是所有人都瞎了，直到这一刻才忽然看见。

戏台约莫一人多高，台口朝南，四根粗壮的木柱撑起飞檐翘角的顶棚。木柱上挂着长长的白色布条，从顶棚垂落至台面，在没有风的空气里纹丝不动。台面铺着一层漆黑的布，黑得发亮，像凝固的墨汁。

戏台下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四十四条长条板凳。

板凳是木制的，刷着鲜红的漆。那红色鲜艳得不正常，在中元节傍晚最后一丝天光下，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红得湿润、红得黏稠、红得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