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赛还有两个月
训练强度被拉到最高点,晨跑从五公里加到八公里,下午的间歇训练从十组加到十六组,全队都在反复调整体能和配速。平良老师几乎每天训练结束后都会把所有人叫到跑道边,反复提醒同一件事:“关节或者韧带有任何痛感,立刻报告,不要忍着。身体比成绩重要。”
有几个队员在加练中出现了腿后侧的轻微拉伤,训练计划被调整过几次。琥珀也偶尔感觉到左侧小腿深处传来隐隐的酸胀,那是小时候被野狗咬过的旧伤位置,她摸过几次,指腹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点不同于周围肌肉的硬度。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也在队医询问身体状况时摇了摇头。
她怕教练会拦着她,怕失去站上全国赛场的机会。那是她距离“可以一直跑下去”这个念头最近的一次,她不想因为一点点酸胀就停下。深夜躺在床上,那点酸胀会在安静中变得清晰,像一根被拉紧的旧弦。她在半睡半醒之间,偶尔会看到一些不属于此刻的画面——九州荒地的草丛、粗糙石块的棱角、那只狗侧倒在泥地上的样子。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呼吸调匀。她攥着被单,心里反复念同一句话:只要跑完全国赛,一切都会好起来。只要跑完。
出发前一天的傍晚,姑姑坐在客厅沙发上给琥珀叠运动服,一边把洗好的速干衣叠平,一边看着她。
“压力不要太大。不用强求名次,安全回来最重要。”
琥珀正蹲在玄关处重新系了一遍跑鞋的鞋带,抬起头。
“我想要打破纪录。”
姑姑看着她的侧脸,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对跑步,太执着了。”
琥珀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系好另一只鞋的鞋带,然后站起来,走了两步,确认鞋带松紧合适。
“……因为我能跑的时候,什么都可以不用想。”
姑姑沉默了片刻,没有再接话。她只是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行李箱,拉上了拉链。
出发那天清晨,田径队租了一辆大巴前往机场。路上队员们三三两两地靠着窗户补觉,有人戴着耳机听歌,有人在小声地核对当天的行程表。琥珀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逐渐变远的街景——她住过的学校已经不见了,路边的树也在不断变换,只剩下远处的海岸线在移动。她安静地坐着,手里的耳机线没有插上。
全国大赛的场馆是露天体育场。跑道比县里的更宽,塑胶表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浅红色的光泽。看台分成几个不同的区块,每个区块都有各个学校的应援旗帜,有的挂着布条,有的铺着横幅,还有人在吹哨子。
女子长跑项目在赛程的第二个比赛日举行。轮到琥珀登场的时候,广播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接下来的项目——女子青年组一千五百米决赛。参赛选手来自全国各赛区优胜代表,请选手入场。”
琥珀站在起跑线后面,低头看着脚下的白色弧线。她旁边的几位选手在做最后的准备活动,有人在原地小跳,有人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琥珀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把左脚向后挪了半步,按了按左小腿外侧那处旧伤的位置。皮肤表面没有异常,触感平滑。她把手收回来,站直了身体。
她开始专注地向前看。
跑道在阳光下延伸出一条没有尽头的直线,弯道边缘有白色的分界线,终点处竖着红色的计时牌。跑道边的应援区里,三中的队员们穿上了统一的应援服,有人在挥舞校旗,有人高高举起了写有“琥珀澪加油!”的手绘板。队长深泽站在最前面,双手做了个扩音状,朝她所在的方向喊了一声。
“琥珀——跑你自己的节奏就好!我们已经帮你看过其他人的配速表了!你前面的人节奏偏快,但她们不一定能撑到最后!你稳住!”
另一名队员也紧接着举起手里的手绘牌。
“你可是我们片区跑得最稳的人!你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候加速,相信自己的判断!”
看台上方还有其他学校的队伍在呐喊,呼喊声在空旷的场地上来回扩散,重叠在一起,却盖不住三中队员们的加油声,也盖不住她自己的呼吸声。
琥珀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说话。她只是转过身,再次看向前方的跑道,目光平稳。
发令枪响了。所有人冲出起跑线。前三圈,她保持在第四位,没有急着向前挤。领跑的那位选手节奏确实很快,把前段的配速拉到了相当高,导致部分选手在第三圈后半段开始出现明显的降速。琥珀沿着弯道内侧稳定地绕过前三名,在第四圈中段自然地上升到了第二名,没有明显的爆发或停顿。被超过的选手试图跟上,但在五圈之后她们的距离逐渐拉开了。
广播里传来主持人清晰而略带激动的声音:“——最后的冲刺阶段!目前领先的是来自长野县代表队的选手,第二位是来自冲绳县的琥珀选手,差距正在缩小!最后一百米,她正在追赶!冲线——第一名——来自冲绳县的琥珀选手!成绩——十一分十四秒三二——打破了赛会纪录!”
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潮水般的欢呼声。
“十一分十四秒三二!新的全国中学生三千五百米赛会纪录!比原纪录提前了将近六秒!第二名,长野县代表队的中村绫香选手,成绩十一分十七秒零九;第三名,东京都代表队的早川千夏选手,成绩十一分二十一秒四七!琥珀选手以超过两秒的优势夺得冠军!这是本届田径锦标赛女子长跑项目中首次打破赛会纪录!恭喜来自冲绳的选手!”
广播的声音在体育场上空回荡,看台上的三中应援区彻底沸腾了。早知举着校旗跳了起来,旁边几个队员围在一起,有人忍不住哭了,有人挥着手臂朝跑道方向反复喊:“琥珀——你听到了吗——你是第一名!”
琥珀没有立刻回答。她没有看向那行数字,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把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像在确认自己的身体正在按照预定的方式运转。她的呼吸已经渐渐平稳下来了,和平时训练完的状态差不多。但她左腿膝盖后侧有一块很小但很具体的位置,正在传来一种与肌肉酸痛完全不同的感觉。
她从膝盖上抬起头来。天空还很亮,风正在从跑道尽头吹过来,掠过她汗湿的额角。她站在跑道上,听到早织的声音、队员们的欢呼声、看台上还未散尽的人群声汇在一起。那片声音像一层覆盖整座体育场的薄雾,她站在里面,像是被包裹着,又像是一个已经渐渐被剥离出来的人。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跑完了。跑完了。
她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左腿膝盖后侧传来一下清晰而陡然的刺击,像一根旧弦被拉到极限之后断裂的回响。那根线,彻底断了。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平衡。她侧倒在地,左腿完全无法承重。平良老师从跑道边跑过来,蹲在她身边。
“琥珀!你怎么样?能站起来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腿,声音没有太大的起伏。
“……腿好像动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