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许陶陶画完了白露的线稿。
她画了整整一上午,年糕趴在速写本边上一动不动地睡了三个小时。许陶陶收笔的时候手腕酸得发麻,她把笔搁下来,甩了甩手,指节发出一连串咔咔声。
她盯着画看了很久。芦苇的穗子画得比之前粗了一点,线条的顿挫感比她原来明显,但她觉得不丑。芦苇本来就是野的,她以前画得太斯文了。
她把画纸拿起来,吹了吹上面的橡皮屑,夹进速写本里。
接着环顾了一圈客厅。
窗帘半开着,没拉满——这是她三天来最大的进步。
她能在窗帘开一半的情况下在客厅待着了,只要不直接走到窗边就行。
阳光从半幅玻璃外面渗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道长方形的暖光。
她把速写本放在茶几上,站起来,沿着客厅走了一圈,边走边用手指摸。
电视墙的哑光面板,触感像细砂纸,带一点温润的凉。
沙发靠背的布料是粗织的,灰色深浅不一的纱线交错。中岛台面是大理石,纹路细密均匀,每一处都是同一个方向。
冰箱门、橱柜门、吊柜的拉手,全部是哑光黑金属,拉手的位置和间距分毫不差。墙角踢脚线嵌着灯带,开灯的时候暖光从地面往上漫,没有任何死角。
没有一本书是翻开搁着的。没有一张纸是随手压在哪的。没有一件衣服挂在椅背上。厨房水槽旁边没有水渍,台面上没有油渍,灶台没有使用痕迹——他根本不自己做饭。
冰箱里面只有牛奶、鸡蛋、两瓶矿泉水、一排保鲜膜包好的吐司。没有任何东西是"临时"的、随手放下的、用了一半的。
许陶陶把冰箱门关上,站在厨房中央,看着这间像被设计师量过一千遍才安放好的房子。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她住在这里,她会留下痕迹吗。
她回到沙发上坐下,拿起速写本翻了翻前面几页。
第一天的柿子,歪歪扭扭,线都飘着。
第二天的柿子,稳了一点,但太圆了。
第三天的柿子,那颗被她画得微微偏左、留了一道短弧线没连上的,她看了很久。
第三天下午她重画了一遍,补上了那道弧线,但留了一小段比较虚的笔触,像话说到一半咽回去。她看着那个"咽回去",觉得那就是她。
年糕醒了,伸了个懒腰,跳下沙发,一溜小跑去了工作室。
许陶陶跟着走过去,门开着,江叙不在里面。
笔记本和MIDI键盘收进了电脑包,谱架上那张空白稿纸上多了几行铅笔记号。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谱架旁边摆着一把原木色的吉他,她记得第一天看到的时候是靠墙立着的,现在它摆在谱架旁边,琴颈朝着桌子的方向。
他又碰过这把琴了。
许陶陶想象了一下那幅画面——一米六二的手抱着这把标准尺寸的吉他,手小到要费力够指板,谱架太高需要站起来才能看清谱。
她的视线落在琴颈上,第三品的位置有一小块磨痕,泛着淡淡的光。
"在看什么。"
许陶陶回头。江叙从走廊那头的公卫出来,头发湿着,额头上的碎发贴在皮肤上。
他擦着发尾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顺着她的视线往工作室里看了一眼。
"谱子。"她说。"我看不懂。"
"吉他的。"江叙说。他把毛巾搭在肩上,伸手把工作室的门轻轻拉上了。
咔哒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