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突如其来的。
毫无预兆,天从亮灰色直接压成了铅灰,像有人把一整盆墨汁泼在天花板上。
第一道闪电劈下来的时候许陶陶正趴在茶几上画第五颗柿子——她最近跟柿子杠上了,画了四颗都不满意,第五颗刚勾完轮廓,笔尖还没落定,客厅就骤然亮了一下,接着"轰"一声,窗户都震了一下。
年糕从沙发扶手上弹起来,炸着毛跑进了客房。
许陶陶抬头的瞬间,雨已经倾下来了。
二十六楼的高度看暴雨是另一种感觉——雨不是"下"的,是整面玻璃被瀑布糊住了。
水流从玻璃顶端汇成宽宽的河道,贴着垂直的镜面往下冲,外面城市的天际线全被水泡模糊了。
她盯着那片流动的玻璃面看了一会儿,铅笔从指间滑下来,滚到速写本旁边。雨声太大了,大到她怀疑这栋楼的玻璃能不能扛住这种冲击。
她听到客厅另一头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江叙的声音穿过雨声:"外卖说暴雨延迟,要等一个小时。"
许陶陶没回头。
她靠在沙发背上看玻璃上的水痕,看那些水珠是怎么汇成一条线然后往下滑的,滑到一半又分岔,像她画不出来的某种笔触。
脑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想,这种流速的水彩应该怎么调颜色,浅灰加一点墨蓝,但边缘要虚的,不能像她现在画的那颗柿子——太实了。
闪电又劈了一道。
比刚才更近,白光照进来的时候整个客厅像曝了光的胶片。
许陶陶看到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江叙的脸,一米九的身体蜷在沙发里,下巴搁在膝盖上——被那道白光切成明暗两半,亮的那一半像要融进雨里去。
她盯着那道白光消失之后留下的暗影,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只生锈的铁栏杆。
暴雨。
变压器爆炸的火花。
她的手抓住栏杆的时候同时抓住了另一只手——他的。
两只手同时握住同一段铁管。一道闪电劈下来。
世界就全变了。
许陶陶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了。
她两步跨到江叙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拍在他膝盖上。
"江叙——"她用他的低音炮喊出他名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抖,"我们交换那天——"江叙正靠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被她拍得整个人往沙发里陷了一下。
他抬起脸来看她。
她蹲在茶几旁边,江叙的脸对着江叙的身体,像两面镜子对着照,但光线太暗了,她只看到他的眼睛——她自己杏色的瞳仁里映着窗外闪电的余白。
"那天也是暴雨。雷雨。"她的语速快得像要把脑子里的想法在下一秒就端到他面前,"我们同时摸到了那个铁栏杆,然后闪电打下来了——对吧?"
江叙看着她没说话。
但他的手机屏幕暗下去了,他的注意力从外卖延迟的界面移到了她脸上。
他的表情没变,但许陶陶注意到他把手机放下来了。
她把他的膝盖拍得更紧了一些,像怕他跑了:"如果是在闪电的时候摸同一个东西——比如说,我们一起摸这个——"她腾出一只手在茶几上乱摸,摸到了那支铅笔,举起来,"摸同一支铅笔,在闪电下来的那一瞬间——说不定就能换回去。"
江叙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她手里那支铅笔,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暴雨。"……你觉得是闪电在起作用。"他说。尾音有一个几乎听不出来的微微扬起——不是疑问,是他在等她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