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第一场雨落下来时,上官婉儿正在修文馆校勘一卷前朝遗稿。雨丝斜斜打在窗棂上,洇湿了半扇窗纸。她起身要去关窗,忽然听见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太平公主提着湿淋淋的裙摆跳进来。她没有撑伞,发间的水珠正沿着下颌滴落,鎏金披帛贴在肩上,狼狈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殿下?”婉儿连忙拿了干帕子迎上去,“怎么连把伞也不带——”
“别提了。”太平接过帕子,却不去擦脸,反而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献宝似的捧到婉儿面前,“先看这个。”
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用丝线扎成方胜结。婉儿接过来,隔着纸都能闻到一股温热甜香。拆开一看,竟是六个刚出锅的胡麻团,芝麻还缀在酥皮上,油亮亮的。
“我求了尚食局李嬷嬷一整个早晨。”太平终于开始擦头发,帕子捂在脸上闷闷地说,“上回你说小时候在掖庭,每到春天便有人推车卖这种胡麻团。我寻了长安城好几处摊子,都觉得不对。后来才想明白,你说的那种,怕是掖庭里特制的。”
婉儿捧着那六个胡麻团,忽然说不出话。
掖庭。她有多少年没提过这两个字了。那是她刚出生便待的地方,祖父获罪被诛,母亲带着她在宫中为婢。每到春天,掖庭令会请人做一批胡麻团分给宫人,母亲总把自己的那份省下来给她。后来母亲也走了,她便再没有吃过。
“殿下怎么知道……”她声音有些哑。
“你自己说的啊。”太平从帕子里露出半张脸,笑意盈盈,“前年冬至,你多喝了两杯桑落酒,靠在我肩上说的。你说掖庭的胡麻团要掺桂花蜜,芝麻要炒得微焦,趁热吃,皮是脆的,咬开一层一层,像剥春笋。”
婉儿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些。她只记得那次确实喝多了,醒来时躺在自己值房的榻上,身上盖着太平那件银鼠里子的斗篷。她以为太平不会记得。
“快吃,凉了就不脆了。”太平催她,自己也拈了一个咬下去,芝麻沾在嘴角,“嗯——李嬷嬷果然厉害,这方子她琢磨了半个月。”
婉儿低头咬了一口。酥皮层层散开,桂花蜜的甜混着芝麻的焦香在口中化开。是那个味道。和记忆里母亲省给她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忽然不敢抬头。怕一抬头,眼眶里打转的东西便藏不住了。
太平却没有追问。她走到窗前,伸手接住檐下滴落的雨水,回头说:“这雨下得好。你听,打在芭蕉上像弹琴。”她顿了一下,忽然改了话题,“婉儿,你养过猫吗?”
“没有。”
“我小时候养过一只。是波斯进贡的,浑身雪白,只有尾巴尖是黑的。”太平的手指在窗台上画着,“后来它跑丢了,我哭了好几天。母后让人又寻了一只来,比原来那只更漂亮。可我不喜欢,总觉得不是原来那只了。”
她转过身,倚着窗框看婉儿:“你懂我的意思吗?”
婉儿当然懂。她在说那只猫,又不在说那只猫。她在说自己,又不在说自己。
“殿下,”婉儿放下手里的胡麻团,走到她面前,“衣裳湿了,我替你解了披帛吧,这样捂着要着凉的。”
太平没有动。她看着婉儿抬起手,解开自己肩头被雨打湿的披帛。鎏金织锦浸了水,沉甸甸地垂下来,搭在婉儿臂弯里。里面那件鹅黄衫子也湿了大半,贴在锁骨上。
“婉儿,”太平忽然抓住她解披帛的那只手,“你方才是不是想哭?”
婉儿抬眼看她。雨声密密匝匝,将廊外的世界隔得很远。窗上水痕蜿蜒而下,像谁在纸上画了无数道涟漪。
“没有。”婉儿说。
“你撒谎的时候,右眼下会跳。”太平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点了点她的眼睑,“这里。”
指尖温温热热的,带着胡麻团芝麻的香气。婉儿闭了一下眼,又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