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毛大雪漫天倾覆,长安长街尽是素白,彻骨寒风卷着碎雪,刮得人面皮生疼。
客栈檐下,蜷缩在风雪里的郑生,形同枯槁、奄奄一息。
李娃立在原地,静静看着那破败落魄的身影,方才认出他时的震惊褪去,余下的,是铺天盖地、几乎将她吞没的愧疚与悔恨。
旁人只道她是心善,见陌路落难心生恻隐,唯有她自己清楚——郑生的万丈深渊,大半皆是她一手造就。
二人唯一的初见,是昔日王鑫的宴席。
那日满堂风雅,年少士子谈笑风生,郑生端坐席间,青衫磊落、眉目疏朗,满腹才情、意气飞扬,是座中最亮眼的年轻士子。彼时的他,家世安稳、前路光明,手握锦绣前程,人生一片坦途。
而那时的李娃,年少气盛、心性执拗,因些许芥蒂,暗中记恨上了意气张扬的郑生。她彼时年少偏激,只觉得世间风雅太过偏袒这些世家士子,一时赌气,便动了惩戒之心。
她从未想过害人性命、毁人一生,初衷仅仅是想挫一挫他的傲气,让这位顺风顺水的世家公子,尝几分人间坎坷、破财受挫的滋味。
于是,她暗中联络了城中横行的孙二爷一众恶少,悄悄授意,命他们潜入郑生府邸,盗取郑家积蓄家财。
她彼时的心思简单又狭隘:只损他财物,不伤他性命,只破他顺遂,不毁他余生。不过是让他折些银钱、受些波折,也算消了自己心中芥蒂。
可她万万低估了人心贪恶,更低估了一场家财尽失,对一个身处异乡的世家士子的毁灭性打击。
郑生为补家亏、支撑门庭,四处奔走借贷,屡屡碰壁;后又为谋生计,被迫混迹市井,学唱挽歌、做底层杂役,一步步褪去士子风骨。
父亲恨他守不住家业、自甘堕落,盛怒之下数次苛责,最终因他市井谋生、辱没门楣,狠心施以家法,将他彻底逐出家门、断绝族谱。
一场她初衷只是破财惩戒的小小算计,层层发酵、步步蔓延,最终生生碾碎了一个少年的所有前程、家业、家庭、风骨。
昔日王鑫宴上的清雅士子,辗转沦落,无家可归、无业可依,最终只能沿街乞讨,冻卧风雪街头,苟延残喘。
看着眼前蜷缩雪中、奄奄一息的郑生,李娃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无尽的悔恨翻涌不休。
她初衷从无恶意,从未想过将人逼至绝境,可偏偏就是她一念偏执的小小报复,亲手将一个风光无量的读书人,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若不是她当年暗中布局盗财,郑生不会家破无依,不会弃儒从俗、混迹市井,不会被父亲驱逐、身败名裂,更不会落得大雪乞讨、命悬一线的凄惨下场。
他所有的颠沛流离、遍体鳞伤、人间疾苦,根源皆在她。
“公子……可是郑公子?”
李娃压下心底翻涌的血泪愧疚,轻声开口,声音已然微微发颤。
冻得神志昏沉的郑生,艰难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恍惚辨认片刻,沙哑干涩开口:“姑娘……眼熟,似是王鑫宴上的乐姬。”
“是我。”李娃垂眸,不敢直视他落魄的眉眼,心底愧疚翻江倒海,“昔日宴席一面,公子还记得。”
郑生扯着干裂的唇角,自嘲一笑,满是沧桑苦涩:“昔日我锦衣青衫,今日我破衣乞讨,姑娘怕是难以认得出吧。世事无常,起落不过朝夕,罢了,都是命数。”
他从未怨过任何人,只当是自己时运不济、家道命薄,从未想过,自己半生悲剧的源头,是眼前这位温婉善良、出手相救的姑娘。
他一无所知,依旧坦然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