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料室里一时没人说话。
列车行驶时细微的震动透过地板传上来,铁架上的文件也跟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头顶的旧灯接触不良,映照得乘务长的脸忽明忽暗。
她仍然坐在桌边,像是被刚才那个问题钉住了。
“我……我不记得了。”她向自己嗫嚅着。
五条悟靠着桌沿,脸上已经没有刚才翻床单失窃记录时候的兴致。他没有逼问,只是抬手碰了一下鼻梁上的墨镜。
“那您记得今天是几号吗?”
“十一月五日。”乘务长立刻回答。
“今早停的站?”
“银栎。小站,停十二分钟。下一次停车是在鹿角桥,十一点四十,技术性的,不上下客。”她竹筒倒豆子一般,迅速说出一连串乘务安排。看到面前两人并没有露出异样的神情,自己的回忆也十分顺畅清晰,她的面容缓和下来,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可以证明自己没有问题的东西。
“你们看,我只是一下没想起上车日期。这趟线我来来回回跑了二十多年,有时候连续几个月都在车上。”
两人没有反驳。伏黑惠突然想到了什么,接着问:“这次出发前,您住在哪里?”
“南站宿舍。”乘务长看向他。
“哪个房间?”
“……”
乘务长刚刚缓和下来的神情再次僵住。
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指节越收越紧。想到什么,她突然站起来,腿撞到椅子,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我去查排班表。”她拿起钥匙就往外走,“乘务室有记录,每一轮交接都有人签字,不会错的。”
两人目送她到门口。她停了一下:“这件事情,先不要和其他乘客说。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像我一样。”
她说完就走了。门没有关严,走廊里的灯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细白的光。
五条悟盯着门缝看了一会儿。
“惠,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检查一下自己?”
伏黑惠已经拿出了手机。没有信号,但是日期和时间都正常。相册最新一张是今早在银栎站随手拍的站牌,照片信息上写着上午九点零三分;再往前则是昨天离开南站时拍下的列车时刻表。
时间连续,没有空档。
五条悟也检查着手机。夹杂在风景里的是几张伏黑惠的照片,睡颜、看书的时候或是望向窗外发呆。他心虚一般快速划过去,对面的伏黑惠没留意到这些小动作。
翻看这些照片,五条悟不知道何时流露出一些笑意。至少他的惠是真实的,相处不会作假。至于奇怪的列车和可能存在的时间循环——拜托,他可是最强,这些东西说棘手确实是有点,但费点功夫想必也能解决。只可惜好不容易出来度假碰到这种事情,最好回去让惠写份报告再重新申领一份假期……
“五条老师在想什么呢?碰到什么问题了吗?”他不过走神了一小会儿,伏黑惠声音已经有些紧张,在他眼前挥挥手。
“在想下次和惠去哪里玩。”五条悟绽放出笑容,抓下惠的手指,“呐呐,还记得好几年前我们去的志摩西班牙公园了吗?要不要下次直接去西班牙?”
“哈?”伏黑惠一脸嫌弃地收回手指,“我们还是先考虑怎么从这里出去比较现实吧?”
“对了对了。”五条悟望见久违的嫌弃脸一本满足。
“什么对了?”
“就是这个表情!这下我完全确定惠一定是原来的惠。百分百肯定哦!怎么样,有没有对五条老师的信任感到很感动?”
“……”伏黑惠保持着嫌弃转开了头。这种时候还开得出这样的玩笑,的确是原生态的五条老师没错了。
两人回到车厢的时候,伏黑惠还沉浸在刚才的思绪里。这种情况下他难免有些焦躁,但在看到桌上的扑克牌、纸袋里的红围巾时,好歹是安心了一些。
“五条老师,”他怔怔地望着围巾鲜艳的红色出神,“如果我们真的在时间循环的列车上,那今天买来的这条红围巾,又算什么呢?”
“当然是算今天啊!”五条悟闻言把围巾从纸袋里拖出来,“今天的红围巾,今天的惠,今天也是最强的五条老师。所谓记忆,就是靠着这些连续的今天当下串在一起、产生意义的吧?”
“当下吗……”
“对哦,这些是可以抓住的,具体的东西哦。”五条悟一手拽着围巾,另一只手抓住伏黑惠的肩膀,再顺便揉了揉他的脑袋。
伏黑惠于是也伸手去触碰那条围巾。抓住一角,攥在手心里。像多年前攥住某个人的衣角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