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不好说。”
这两个字,今天下午他在院子里也说过一次。那时候我还没觉得什么,现在站在山门口,这两个字落在暮色里,忽然有了重量。我站在石阶上看了他一会儿,说:“那你下山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他有点意外:“跟您说干嘛?”
“请你吃饭啊。”我说,“给你饯行。”
他笑了,说:“成。”
我转身往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夕阳里,还是那个穷道士,穿洗得发白的运动服,领口卷着边,身后的山门旧旧地立着,像一幅看了很多遍的画。我转回头,继续往下走。走了很远,我总觉得后背有一种目光,一直看着。
走到第三个拐弯的地方,我又回头了一次。他还在。远远的,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知道他站在那里,看着我走远。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好像要离开这里了。这个念头没有来由,也没什么依据,但就是让我走在山道上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握了握拳,还没想明白这点慌乱是从哪儿来的。
他·那晚
王也坐在屋里,把那封信重新从怀里拿了出来。
信是师父的口吻,字却是大师兄代写的,大意是天师府发了帖子来,说是罗天大醮,要各门各派遣年轻弟子出席。武当山多年未应邀了,这一次,师父把名字圈给了他。
王也看完了信,坐了一会儿。他把信放桌上,从枕头下面摸出三枚铜钱——旧的,边缘磨得发亮,是当初他上山时带的。他闭着眼,把铜钱合在掌心里,轻轻摇了三下,然后撒在桌上。
铜钱落定的那一瞬,他没有睁眼。他坐在那儿,等了一会儿,才低头去看。
卦象很清晰,清晰到几乎不给他留任何侥幸的余地。他看见自己会下山,会在众人面前站到台上去,会让人看见他身上那门不该露的东西。那之后的路他没有再看下去,因为已经够了。他看见山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王也伸手把铜钱一枚一枚收拢,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他想过不去。他可以跟师父说,身子不舒服,让大师兄去;或者干脆推了,说武当山向来不凑这个热闹。可他心里知道,推不推得掉是一回事,他自己心里那道坎过不过得去是另一回事。他当年上山,学的是道,悟的是理,后来得了那门不该得的东西。这些年他一直藏着掖着,藏得都快要忘了自己还有这回事。可现在帖子来了,像是有人在问他:你学了那么些年,到底是为了躲,还是为了用?
他握着铜钱,坐在床头,屋里黑漆漆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落成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问自己:去不去?
他答不上来。
那道白线静静地躺着,像路。他知道这条路一旦踏上去,就再也不能回头了。他可能会失去很多东西,也许是这座山,也许是这个院子,也许是他现在所有的平静。他想不清楚值不值。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关了一整个下午。外面太阳很大,但他觉得身上发凉。
后来他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是猫叫,还有说话的声音。他走到门口,看见她蹲在院子当间儿,一只手摸着猫下巴,嘴里絮絮叨叨:“你说你师兄今天怎么跟丢了魂似的……坐那儿跟尊佛一样,叫也不应。”猫咕噜咕噜地,她点点头,像跟猫达成了什么共识,“你可看着点他,别让他想不开跳了井。”
王也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那股凉意退下去了一点。
她不知道那封信上写了什么。她不知道他刚起了一卦,卦象里他走出去了,路很远,很难走,身后是合上的门。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蹲在他的院子里,摸着他养的猫,说“别让他想不开跳了井”。她的语气是那种很随意的、带着一点牢骚的、像一个认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语气。
她说,路嘛,走一步算一步。
她说,再差还能差到哪儿去。
她说,走完了回头看,其实没那么吓人。
王也靠在门框上,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屋,把铜钱收进枕下,把那封信叠好,放进怀里。他没有再起第二卦。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决定对不对,他只是忽然觉得,也许该让自己信她一回。
他决定下山。
不是因为师父,也不是因为天师府。是因为他忽然很想看看,走上那条路之后,他还能不能回到这个院子里来,回到有太阳、有猫、有一个人蹲在地上跟猫说话的下午。
后来他送她下山,她说请他吃饭,他说成。他站在山门口,看着她走远,忽然想叫住她——也没什么事,就是想叫一声。但他没有。他只是站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风把山门的门帘吹得轻轻晃。
他站了很久,轻声说了一句:“要是这条路真不好走,您还来吗?”
没人应他。
他笑了一下,自己答了:“来不来……我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