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小说网

罗天大醮（第1页）

我上山的时候，山门口没有人。

这几天我已经习惯了那个坐在石阶上的身影，今天忽然空着，反倒显得路都宽了。我站在歪脖子树旁愣了一下，然后自己往上走。走了几步，又退了回来——我在想我要不要回去。按理说，任务对象不在山门口等我，我应该高兴才对，这说明我不用跟他一起吃早点、不用陪他去看什么古井、不用听他讲那些有的没的。可我站在山道上想了想，发现自己非但没有松口气，反倒有点没着没落的。

这可不是好兆头。

我走到院门口，探头一看。王也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面前摊着一封信。他没拆，就那么看着。阳光照在信封上，纸色有点旧，边角折了一折，上面的字是毛笔写的，端正，漂亮。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不知道怎么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平时的样子不是这样的。他平时要么在劈柴，要么在逗猫，要么在院墙根底下晾他那两件洗得发白道袍，浑身上下是一股“这日子挺好的”的松弛劲儿。可今天他坐得笔直，两只手搭在膝上，像在跟那封信对峙。

我在门口清了清嗓子。

他抬头看见我，顿了一下，那点沉下去的表情收得很快——快到我差点以为是看错了。他站起来，像往常那样说了句：“哟。”

“哟什么哟，”我说，“你坐那儿干嘛呢？传销啊？”

他笑了笑：“嗐，没有。师父托人带了个信儿。”

他伸手把那封信收起来，叠了叠，放进怀里。动作很稳，但我注意到他放进去之前，手指在信封边上捻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摸一件东西还在不在。我没接话，把带来的吃食往石桌上一放。今天带的是煎饼果子和两杯豆浆，热腾腾的。他拆开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一会儿才说：“香。”

“废话。”

他吃得很慢，比平时慢。我看着他的侧脸，总觉得今天有什么东西跟往日不太一样，可又说不出来。他觉察到我的目光，偏过头来：“看什么呢？”

“看你。”我说，“你今天有点怪。”

他挑眉：“哪儿怪？”

“说不上来。”我实话实说，“就感觉你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他咬煎饼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等着他说点什么。他没说，只是笑了笑，那笑容跟平时一样，但眼睛里头那点光，好像比别人家的太阳暗了半个色号。我心里头咕哝了一句，没再追问。

我跟他又不熟，问那么多干嘛。

那天下午他没带我去看古井，也没带我去看桃树。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屋檐底下，说要晒晒太阳。我蹲在院子里逗猫。太阳很好，风也暖，院墙上的野花被吹得轻轻摇晃，细看还有一只蜜蜂在花心里打转。我摸了一会儿猫，手被晒得有点发烫，回头看他，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可我知道他没睡着——他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一下，一下。

我没什么话找话：“你师父托人带的信，是不是让你下山干什么事？”

他没睁眼：“算是吧。”

“好事坏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好说。”

我“哦”了一声，低头接着摸猫。过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那股劲儿，忽然想跟他说点什么。也许是因为阳光太好，也许是因为这院子太安静，也许是因为他今天那股“被什么东西压着”的劲儿，让我想起了我自己——很久以前，我也被什么东西压过。

“我以前有一阵子特别怕变化，”我开口说，自己也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一份工作干了三年，天天盼着能换，真到了要走那天，又怕了。怕新的地方不好，怕自己干不了，怕换了以后还不如现在，日子过得更差。”

他没睁眼，但捻衣角的手停了。

“后来我就想，反正再差还能差到哪儿去？大不了就是又回到原来那样呗。”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猫，它正翻着肚皮晒太阳，舒服得咕噜咕噜响，“我就这么把自己劝上路了。走完了回头看，其实没那么吓人。路嘛，走一步算一步，走着走着就出来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也睁开眼，偏过头看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您这话说得挺在理。”

“那是。”我说，“我到底比你多吃了几年盐。”

他笑出了声。那笑声比刚才松快了一些，像一直绷着的东西终于被谁用指头拨了一下，颤了颤，又落回原处。他说：“谢了。”

“有什么好谢的。”

他没接话。但我注意到，他捻衣角的手停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放下了。

那天傍晚我下山，他送我送到山门口。跟以前一样，他站在门前的夕阳底下，风把他的衣摆吹得轻轻晃。我下了两步石阶，又回头看他——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我总觉得该回头多看一眼。

他站在那儿，忽然开口：“过阵子，我可能得下趟山。”

我心里一紧，面上没露：“下山干嘛？”他说：“有点事。”

“去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