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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东宫的银杏从满树翠绿变成了层层叠叠的金黄，风一过就往下掉叶子，铺在青砖地上厚厚的，踩上去沙沙响。

这三个月里我把自己劈成了两半。白天是太子妃苏氏，温声细语端药换布，手指头每天在他那条伤腿上至少待一个时辰，推、按、揉、捏，从踝骨到膝盖，一寸肌肉都不敢松懈。我爷爷教我的那些手法，什么拇指揉法、掌根按法、小鱼际滚法，轮番上了一遍。李承乾从最开始咬紧后槽牙不出声，到后来能在我手下放松地闭眼，偶尔疼狠了才从鼻子里哼一声。我不抬头都知道他在哼什么——"轻点"。

晚上我就变回考古的苏念，熄了灯之后换一身窄袖短衣，提着铜灯揣着竹片和麻纸，在东宫里到处转。崇教殿后面那道夹墙被我摸清楚了，里面除了那只陶瓮还有几块残碑，碑文残缺但依稀能看出是武德年间的东西。光天殿西边那片月台基座我已经画出了三层剖面，隋砖压北周、北周压西魏，最底下一层露出半截莲花纹瓦当，我没敢动，只拓了纹样下来。丽正殿的排水沟拐角处嵌着一块刻了字的条石，字迹被苔藓糊着，我趴在地上抠了一刻钟才看清是"开皇十四年修"。

李承乾的书房成了我的资料室。我把那些拓片和草图一张一张贴在屏风背面，他每日看文书看累了就抬头看一眼屏风，偶尔指着某张问"这是什么"，我给他讲，他听了也不多说什么，只是眼神里那层郁色被好奇和别的东西慢慢替换掉。

到了第三个月末尾，他的腿已经能稳稳地走。早起不用扶，上下台阶不跛，甚至有一回我在廊下看着他背着手从书房走到膳厅，步子平稳，步幅均匀，右脚的落点跟左脚几乎看不出差别。他在我面前站定，垂眼看我，问："能骑马了吗？"

"不能。"我毫不犹豫，"再养十天。"

他没反驳，但嘴角抿了一下。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太医署的人十天后就要来验看，这十天他忍得住，我猜。

十日后，太医署的奉御亲自带人来。我在寝殿外头候着，里头隔了一道屏风，太医用帛布裹了手，仔仔细细地捏他的脚踝、胫骨、膝盖，摸了一圈又一圈。李承乾坐在榻上由他们摆弄，一声不吭。屏风外头候着的内侍、宫女静得连喘气都轻了，春盏捏着我的袖口，手心全是汗。

大约过了两刻钟，里面传来奉御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殿下，这条腿……恢复得极好。骨棱平滑、关节紧实，比臣预想的好出十倍不止。敢问殿下这三个月用了什么方子？"

李承乾顿了片刻，回答："内人照料。"

四个字，平平淡淡的。但我站在屏风外头，手里的帕子被我揪成了麻花。春盏在旁边看我一眼，小声说："娘娘，您耳朵红了。"

"没有。"

太医署的人走后，消息比风还快。当天傍晚太极宫就来了一道口谕——太子腿疾痊愈，明日恢复朝参。

李承乾接了口谕，面色不变，叩谢了内侍。等内侍走了，他站在书房窗前背对着我，站了很久。窗外那棵银杏的最后一批叶子正在往下落，打着旋，一片一片铺在窗台上。

"明日卯初就要入朝。"他转过身来，神色平静，但眼底那道光比以前亮了一些，"酉时回。"

"臣妾知道。"我说，"殿下今晚早些歇，明日头一回上朝，腿不能久站，臣妾给您备一副软护膝系在里头，朝服遮着看不见。"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过了会儿开口问："你今晚还出去转吗？"

"不出去。"我破天荒地摇头，"今晚给殿下准备明日的东西。"

他在案后坐下来，把明日要用的朝笏和玉佩一件一件检看。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低着头检查玉带钩的搭扣，手指翻弄得很慢，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我在哪本史书里读过——李承乾恢复朝参那天，李世民在朝会上让他坐了软垫，太子谢恩，群臣贺喜。史书写得简略，就那么几行字，看不出一丁点温度。

而现在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和低垂的眼睫。这三个月把一个人从榻上挪到了台阶底下，下一步是朝堂，再下一步是他那条史书上写着走岔了的路。我不知道能不能拽住他，但此刻我要先把明天那副软护膝弄出来。

当晚我在灯下裁了两块厚棉布，中间夹了蚕丝绵。上辈子在探方里补过陶片、绑过扎带，但针线活是真不会。我捏着那根细针，穿线穿了半天才穿进去，下第一针的时候扎了自己手指。第二针下得歪歪扭扭，缝出来的针脚像蚂蚁爬。第三针开始找到了点感觉，毕竟绑扎带和缝东西用的都是手腕的力量，原理上差不多——使劲就行。

于是我用了最大的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