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花果山的清晨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枯树枝的声音。
孙悟空坐在水帘洞前那块大石头上,怀里抱着那只尾巴尖上有一撮白毛的小猴子。
它睡了一整夜,中间醒过两次,每次睁开眼都先看看孙悟空还在不在,确认了才又闭眼睡过去。
另外四只小猴子挤在他脚边,像四团毛球,呼呼地睡着,尾巴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最小的那只睡相最差,四脚朝天地摊着,肚皮一起一伏,偶尔吧唧两下嘴,像是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东西。
猪八戒靠在洞口打盹,鼾声一阵一阵的,九齿钉耙横在膝盖上,磨了一夜的刃口在晨光里泛着细细的白光。
沙悟净坐在稍远一点的石头上,低着头,像是在打坐,又像是醒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月牙铲的铲柄。
孙悟空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晨雾在一点一点变薄,露出山脊线,露出那些被烧秃了的山坡,露出那些新翻好的黄土。
老猴子从洞里慢慢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捧水。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试探一下脚下的石头稳不稳,才敢把全身的重量放上去。
爪子里的水洒了一些,剩下的也不多,可它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一件极贵重的东西。
它走到孙悟空面前,把水递过去。“大王,喝水。”
孙悟空低下头,看着那捧水。
水很清,是从山缝里接的,带着一点泥沙的底子,在晨光里微微晃动。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可他没有接。
“你喝吧。”他的声音很轻。
老猴子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看了看孙悟空。
它没有坚持,低下头把水喝了。水顺着它的下巴淌下来,滴在石头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它用袖子擦了擦,然后在孙悟空旁边慢慢坐下来。每弯一下腰都要停半拍,像是一把老骨头撑了太久,已经不太敢用力了。
“太爷爷,”孙悟空开口,声音很轻,“花果山……原来有多少猴子?”
老猴子的爪子停了一下,然后缓缓放回膝盖上。“原来……有几万只。”
它的声音沙哑,“满山满谷都是。春天摘桃的时候,从山顶到山脚,全是猴子的叫声,隔着十里地都能听见。”
它停了停,像是在数那些已经数不清的数目,又像是知道数不清,所以只把最像样的那片画面掏出来放在说话间。
“俺记得那年秋天,收的桃子堆了满洞,吃都吃不完,烂了一地。大王你那时候还小,蹲在桃子堆里吃,吃得肚皮圆滚滚的,走都走不动。”它的声音里忽然有了笑意,又散了。“后来灾难来了。”
老猴子的声音低下去。
那些穿袈裟的人放火烧山,见猴子就打。跑得慢的,被火烧死了。
跑得快的,被他们的法器追上,也是一棒。俺带着几百只小的,躲进了山腹里一条暗缝。
那缝窄,大人进不去,只有猴崽子能钻。俺把它们一个一个塞进去,塞了整整一天一夜。
等外面安静了,俺爬出来一看……”它没有说下去。
孙悟空没有催,也没有看它,只是盯着远处的山脊线。
那只白尾巴尖的小猴子醒了,抬起头看了看他,又埋头睡了。
他的手指轻轻顺着它背上的毛,动作很稳,像是在等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回答。
“逃出来多少?”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