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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婚前失去右眼（第1页）

明辉逃出后，家里场面也完全失控了。朱毛氏已经哭到不能自已！她索性把豆油灯放稳在地上，自己双膝跪地，一边机械地对着大门不停地磕头、一边像唱歌一样地哭诉自己自从17岁嫁给朱树俭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月经带长啥样！朱毛氏的声音总给人一种憋在胸腔、不能完全释放出来的感觉，听的人就会感到很压抑。她嘴里嘤嘤瓮瓮地、不像在发泄、到似乎像在给自己上课；她一遍遍哭喊着：“我这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呀？”双手完全不受控制地一会举过头顶、一会又捏成拳头咚咚敲打地砖、仿佛地砖就是那个孽，只有不停拍打、才能让这个孽逃之夭夭。

朱树俭气得转头回到正厅、把剔骨刀朝八仙桌上一拍，就听到刀背给桌面送了一段刚琅琅琅的音乐。墙上的照片们也集体更加肃静！朱树俭回到卧室躺在竹躺椅上叹气。

朱毛氏继续在明辉的房间里重重复复做抬头、举手、低头、弯腰、握拳、敲砸地砖的运动！只到小女儿秀芹被佣人宝来媳妇抱进屋来。秀芹惊恐地扑进妈妈的怀里。她哇哇大哭着、她不懂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看到母亲如此悲痛欲绝，她也哭得浑身发颤；一边哭一边抱着姆妈、大声喊着姆妈不哭、姆妈不哭；努力地用小小的手掌擦抹着毛朱氏分不清眼泪还是鼻涕的脸颊！

十六岁的二女儿朱秀玉则拼命地去拖拽跪在地上的母亲；试图将母亲从冰冷的砖石地上拉起来。可她完全拉不动；就喊叫二弟明照：“你个棺材！吃枪子的！讨债鬼！快来帮我呀！”明照是家里最老实的孩子、也是最没有地位的孩子；朱毛氏一口气生了秀仙、秀玉两个女儿、又诞下了大儿子明辉！等二儿子明照出生的时候、朱树俭既没有第一次当爹的喜悦；也没有了第一次得子的满足，大家对明照都有点疏忽。倒是六岁的大姐秀仙非常疼爱他，整天把他兜在怀里，走哪带哪，村民们也都很习惯大的带小的，家家户户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有时候看着实在有趣就会笑着说：“虱子抱虮子。”

明照估计也知道自己在朱家的地位属于低阶层、不被重视那一类，所以他一点个性都没有、像水一样哪里低流哪里，奇怪的是他的长相、一看就是朱家人、但又没有朱家孩子的精致五官，眼睛也大也亮，但没有边界、没有过度、就像雾天的月亮；总给人蒙了厚厚一层蚕丝的感觉，很不通透。当然明照也有优点、就是他拥有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笑起来牙齿如雨后彩虹般炫动。所以明照就很喜欢笑、见人就笑。

明照一直立在院子里发懵！听到二姐喊他这才回过神来，急忙飞奔过来帮秀玉一起努力抱起妈妈。这二十年来朱毛氏像生育机器一样麻木又机械地保持一年半生一胎的匀速速度、一共生养了十二胎。孩子对他们来说就像不请自来的客人；而且这个客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可以用世界上最恶毒的语言攻击他、也可以随意在他们的□□上发泄自己的情绪。谁让每个家里都有这么多“讨债鬼”！中国人很奇怪。你不生孩子吧！大家就兴奋又好奇、恨不得脑补出一万个故事：是男的不行？还是女的是不会生蛋的鸡？抑或是他们家做了啥缺德事？对！这“断子绝孙的”绝户！如果会下蛋的女人把孩子蛋一个个生出来、又要开始嫌憎这些“讨债鬼”！哪里来的滚回哪里去！

朱毛氏在四儿子明熙出生刚半岁的时候无奈地发现自己又有了，这一次她真的不想再生这个孩子了。就请中医开了堕胎药。三副堕胎药吃下去，肚里的孩子仿佛故意要和她作对、铁了心似地要待在她子宫里。眼见这孩子月份越来越大，读书不多、想法也不多的朱毛氏就想了一个最淳朴简单粗暴的办法。她让刚一岁半的三儿子明灿在她的肚子上跳蹦蹦；明灿在妈妈肚子上跳的不亦乐乎，生生把怀孕三个多月的胎儿跳离了朱毛氏的子宫。

就在大家都拥着哭天抹泪的毛朱氏不知所措、乱做一团的时候。一个惊恐的声音从后院响起：“不好了！大小姐跳井了”!毛朱氏暂时收住了哭泣、呆愣愣反应了一分钟、抱着秀琴随大家乱哄哄朝后院挤去。

后院水井旁边斜倚着刚被救上来、湿漉漉的大女儿秀仙。她披散着头发、把右脸紧紧藏在右手臂弯里、绝望地低泣着：“你们让我死呀！我不要活了呀”！听到动静的朱树俭也跳离竹躺椅赶了过来。他拉起女儿的头发、本想给她一个大耳刮子的。嘴里还嘟哝着：“你这又是在搞什么？你还嫌家里不够乱吗？”月光下、大女儿朱秀仙的脸在朱树俭的拉扯下完全露了出来。看到的人都被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朱树俭自己也是瞠目结舌、胃部一阵痉挛、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完全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又仔细盯着大女儿。此刻秀仙的右眼就是一个黑漆漆的洞、那颗像黑葡萄一眼秀美的眼珠不见了、但眼泪还是不停的从洞里流出来；像极了旷野里有点点溪水流出的山洞。朱明辉飞快地转动女儿的脸看了一下左边的眼睛；还好、左边的眼睛完好无损，单看被长长睫毛覆盖着的泪水急涌的左眼、依然美好纯洁。但整张脸在月色的协助下就显得鬼魅凄惨、极其恐怖！小孩子鬼叫着纷纷朝外面逃蹿。朱树俭拼命摇晃着女儿问：“眼睛呢？你的眼睛去哪里了呀？不是给你买了市面上最好的“澳古灵”眼药水吗？怎么会变成这样？”

秀仙已经哭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在抽泣的间隙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自己的悲伤：“我用了呀！我望眼睛快点好呀！就拼子命的点呀；谁知道会变成这样呀！”

一个月前秀仙感到自己右眼热辣辣地痛、而且眼珠一天比一天红。她开始变得有点焦虑了！下个月，她就要做那个想起来就让人心里暖暖的男人吴三让的新娘了。哪个女孩不期待自己在人生最重要的那天做最美的人？秀仙也想在这一天把最完美的自己交给三让。可老天爷偏偏跑出来给她使了这么大的一个绊子。那瓶在当时号称是高科技的“澳古灵”眼药水只要点一滴进眼睛，就痛到要踮起脚尖长喘一口气。但秀仙还是一味机械地点着眼药水，因为也确实没有其他办法，更何况能买得起进口眼药水的人家在当时也是屈指可数的。每一次滴眼药水的过程都像小人鱼用变成人足的尾走路、那种走玻璃茬的磨砺挣扎在十几天后的一个傍晚突然减缓了。秀仙大喜过望；她单纯地以为自己的眼疾好了。就快步跑到梳妆台前，微微睁开眼睛；朝镜子里看了一下自己。这一照，秀仙被吓的完全不受控制地惨叫起来；她哆哆嗦嗦地再次看向镜子；天哪！她的眼睛、不！是她的右眼珠凭空消失了，那颗本来只是红红的眼珠现在却变成了一片干瘪瘪的薄膜，蜷缩着贴在凹陷的眼洞里。秀仙万念俱灰、瘫坐在地上、满脑子拼命闪现的念头就是怎么给三让交代？此刻三让那憨厚的笑脸、那雪白的牙齿、那棱角分明厚厚的唇像印在了秀仙的眼前。让她完全没有办法思想！“我还是死了吧”死的念头产生的迫不及防；秀仙环顾了一下屋子；好像没有上吊的地方。更何况现在的秀仙浑身软到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让我死吧”！这个念头更坚决地跟进了一步。秀仙双手抓住砖地、一点点朝门口爬去；准确地说是一点点挪出了房门、然后又慢慢挪到了后院的井台边。她没有犹豫、双手用力攀住井沿、像鲶鱼入水般迅速地一头扎进了井水里。

大女儿朱秀仙是他们的第一胎！十九岁的朱树俭第一次喜当爹；看到生了个“赔钱货！勤劳的朱树俭就按照当地的习惯、在屋后种了十八棵香樟树，这样等女儿长到十八岁嫁人的时候就可以风风光光打一套嫁妆了！架子床、大衣柜、梳妆台、考究一点的人家还会配有书桌、八仙桌、洗脸架、还有马桶；这是当时女儿出嫁必备！另外朱树俭又按照当地习俗在地下埋了十八坛“女儿红”！这是举行婚礼的时候用来招待亲戚朋友的！

基因组合真的是非常神奇的！这秀仙既遗传了朱树俭的勤劳、节俭、乐观，又保留了毛朱氏的心灵手巧，样貌端正，还自带吃苦耐劳有眼力见的天赋！从五六岁开始就俨然成为家里重要的劳动伙伴！她帮着妈妈带孩子、烧饭、洗碗洗衣、还会缝衣服、绣花，衲鞋底、浆鞋面；任何事情都是一看就会、一做就对。心灵手巧、性格还极温和。从没有打骂过弟弟妹妹们。吃饭都是等大家吃好后她再捡吃剩的填填肚子。一直有种说法说：有些孩子生来就是来报恩的。秀仙就是来报恩的孩子。她生就一张线条柔美、三百六十度无瑕疵的鹅蛋脸、一双美丽灵动的大眼睛、一张讨喜可爱笑吟吟的小嘴、满嘴齐整贝白的糯米牙。再加上长年劳作；使得身段比一般女孩子高挑、健康、匀称。秀仙天生不多话、到哪里都能马上找到需要自己做事情的岗位。无论邻里还是家里人人都爱她。秀仙唯一的遗憾就是四岁的时候出天花、后来命算是留住了，但麻子也留了一脸。好在远看还是很标致的！

再过一个月就是朱秀仙和吴三让的婚期。现在秀仙突然失了右眼，这让大家一时都没了主意！小时候的秀仙一直随父母居住在冰荥乡下。在那里她和富农的儿子吴三让成了最要好的伙伴。吴三让拥有一头天生卷发、经常因为头发长长了会把稻草树枝缠绕在头发里拿不出急的哇哇乱叫。这时候秀仙就会拿把剪刀轻巧又细致地帮他把一头乱发修理的齐齐整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三让这是去上海烫了最时髦的发型。就这样，两个可爱的孩子拥有了属于他们自己的最美好的童年！春季他们折柳条、吹着抽出枝条的自制柳笛、戴着自己编的柳条帽一起爬到树上插桃花；夏天、三让会带秀仙去河边垂钓。白天拿着竹竿粘知了，晚上、三让会把捉来的萤火虫装在小竹笼里当灯使，带着秀仙去田间数星星。星星在天上耀眼地闪、萤火虫挤在一起点点的闪、三让和秀仙彼此爱慕的眼睛也在闪呀闪！秋天他们又结伴一起去田里拾稻穗、割猪草；到了冬天，两个小家伙就会去野外烤红薯。大人们看到两个孩子感情这么好，直接给他们两个定下了娃娃亲！商定好等俩孩子满十八岁就举行婚礼！

过去的爱情就像田野里随处可见的马樱花、无论你连根拔掉、还是大火焚烧，无论严寒或是酷暑；来年一定继续热烈地拥抱大地。大家约定好了在一起那就是一辈子；这不是因为车马很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而是刻在骨子里的家训、印在基因里的契约精神。现在的婚姻就像一份优秀的创业计划书；什么都考虑到了、解决方案也都提前布局好了。可恰恰忘记了两个有血有肉、有情有爱的□□需要的是彼此供养和守护、而不是像机器一样冰冷、像齿轮一样精准地匹配；因为生活会有变化、计划也赶不上变化。

大家都不敢离开、守着秀仙，怕她再寻短见，直到天光微透、屋里窗纸上了青光的时候。院外一阵急促又礼貌的敲门声响起！二姐秀珍快步跑出去打开院门，又惊又喜急切地叫了一声：“三让哥！三让撩起阴丹士林布长衫的一角，慌忙冲进院子朝秀仙的房间奔去。整个冰荥加农村也就方圆三十公里；所以消息传的很快，正在地里忙碌的三让得到消息后换件长衫就连夜一路狂奔赶了过来。秀仙听到三让来了；再一次情绪失控；她又冲又撞、拼命挣扎，大喊着：让我死呀！你们不要拦着我呀！”突然一双大手紧紧抱住了秀仙。那熟悉的体香让秀仙愣了一下。更加亲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妹、是我，我来看你了！”秀仙的心更加痛起来、痛得抽成了一团！她的三让像忠犬一样憨厚、像牛马一样勤劳、像大地一样温柔，她是如此爱这个男人；从小到大他就是她的“棉花糖！”秀仙之所以脾气温和、性格体贴，这和三让对她的呵护有很大的关系。她得到的爱多到溢了出来、才暖到了身边的人。可现在、就在今天，还有十天，她就要做三让的新娘了。老天却搞了这么大的一场恶作剧！哪个女孩不爱美？可老天却专找秀仙最软最弱的部位戳！秀仙又冲动起来！她拼命扭动身体，脸却坚决不肯抬起来；她宁可死也不能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让三让看到。“你让我死呀！”秀仙拼命地挣脱着三让的手臂。他俩从相识到订婚，从没有越过雷池半步，今天应该是他俩贴的最近最紧的一次。命运开起玩笑来时间地点都是随机分配的。小妹你听我说；三让焦急地唤道：“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在我眼里你都是世界上最美的女子”！“可我不想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秀仙继续哭喊着，她的脑子像被一座大鼎盖压着、重到透不过气，唯一存着的念头就是一死了之！三让轻抚着秀仙的乌发；真诚地说：“要死就一起死！”看秀仙呆愣了一下；三让继续说：“我要的是你，是你这个人。我们有手有脚，你另一只眼睛也看得见！”顿了一下、三让又对秀仙说：“刚好我上海的娘舅来家里。他说现在上海有一种美国进口的人造眼球，把它嵌到眼眶内、可以以假乱真。我待会就去新桥码头，乘最早的一班船去上海，如果顺利的话，明天就能回来。”秀仙已经平静了很多，她相信她的三让、就像信徒信上帝；她把右脸埋在三让宽阔的肩头，肩膀一抽一泣地快速起伏着。三让用力拥了秀仙一下，坚定地说：“没有你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你相信我、我一定要让你幸福。”等秀仙点头应允后，三让把秀仙托付给未来的岳父岳母。坚定地朝着新桥码头走去。朝霞在这一刻突然漫满了东方，朝阳醒了、今天的朝阳没有起床气，一醒来就霞光万丈，三让走在霞光里、整个人也像镀了一层金闪闪发光。

吴三让是个典型的江南农村男子！他长相憨厚、眼睛是典型的东方水肿眼、上眼皮厚厚的、笑起来小眼睛一眯一眯、露出一口整齐的l白牙齿；黑红的脸膛透着村里人的朴实。中等身材、瘦是瘦了点，但全身都是腱子肉。两条晒的漆黑的腿笔直笔直！江南是鱼米之乡、风调雨顺；只要你肯劳作、日子都不会过得太差。吴三让继承了中国江南农民的所有的优点，他勤劳肯做！眼睛一睁开、就会在脑子里把今天所有要做的事情过一遍。然后按照计划执行的妥妥当当。每天天一亮就扛着锄头下地，除了种自家的地，他连河堤边、田埂边、哪怕只要有一隙空地都不会放过。春天种稻、秋天种麦、一年两季丰收、已经把家里的屋子翻成两进四间的瓦房了。他不懂焦虑为何物？只觉得如果有一分钟没有做农活、就是对日月最大的浪费。江南雨天多、三让是不会呆在家里的，他披着蓑衣去田里引水、去沟里锄草、去稻田补秧、去沤肥；或者在家里修理农具、织补蓑衣、斗笠，天生闲不住的他和千千万万江南农民一样日子富裕却非常节俭、对自己从不乱花一分钱。一件衣服补丁摞补丁，江南人笑破不笑补，只要你衣服洗的干干净净、破洞补的整整齐齐。大家就会夸你会过日子。三让每年会按照惯例在农闲的时候抽出一天时间去城里看望未婚妻秀仙。只有去见秀仙，他才会换上那件阴丹士林长衫、套上秀玉为他缝制的黑色千层底布鞋。见完秀仙后他就像蓄满了电的超人返身回到他的战场、他的农田；他要粮满仓、稻满仓、鱼满筐、还要风风光光迎娶他的秀仙。他的理想比较接近现实，所以执行起来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