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府,书房。烛火高烧,映得满室通明。空气却冷得像结了冰。
陆晏辞端坐主位,指尖捏着一份锦衣卫连夜送来的密报,指节泛白,眸色沉得吓人。下方,锦衣卫千户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头不敢抬:“相爷,属下无能……苏清砚与沈惊寒联手,被他们逃走了。粮饷被截走一百五十万两,已送往南梁方向,痕迹全部销毁,无法追查。南山隘口现场,只留下盗匪劫掠的假象。”
死寂。漫长的死寂。
幕僚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跟随陆晏辞多年,他从未见过相爷如此……失控的神色。不是愤怒,不是暴怒,而是一种极致的审视、讶异,还有一丝连陆晏辞自己都未察觉的震动。
一百五十万两白银。国库命脉。在他陆晏辞的眼皮底下,被截走。被他视作花瓶、蝼蚁、不值一提的南梁质子,截走。
苏清砚。
陆晏辞缓缓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却让整个书房的温度,再降三分。
他以为是太子急功近利,以为是弱者的小儿伎俩。他以为自己全盘掌控,只需要冷眼旁观,便可轻松收网。却没想到,从头到尾,他都被耍了。
这个质子,明面上依附四皇子,暗地里投靠太子,借着太子的壳子,搅动北境之乱,牵着他的鼻子批复粮饷,更改路线,精准截银,不留痕迹。每一步,都算准了他的自负,算准了他的轻视。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命脉上。
狠。准。稳。为了家国,敢以身犯险,敢在虎口里拔牙,敢动他陆晏辞的国库。
外表温润如玉,温顺无害,骨子里却藏着如此惊人的智谋、胆略与狠厉。
陆晏辞缓缓闭上眼,指尖依旧紧捏着密报。心头,第一次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不是厌恶,不是憎恨,不是杀意。而是……忌惮。刮目相看。还有一丝……极淡、极隐秘的胜负欲。
他掌控大晟数年,朝堂之上,无人敢与他对弈。皇子是傀儡,百官是走狗,帝王是摆设。他早已习惯了一览众山小,习惯了无敌的寂寞。而今天,一个南梁质子,在他最擅长的棋局上,赢了他一招。破了他的权柄,动了他的国库,让他尝到了“被算计”的滋味。
有趣。太有趣了。
“相爷?”幕僚小心翼翼开口,“现在……如何处置?太子暗中指使,苏清砚动手,沈惊寒相助,证据确凿,是否立刻下令,抓捕三人,治罪谋反?”
陆晏辞缓缓睁开眼。眸底的惊涛骇浪,已经尽数收敛,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黑。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急。”
幕僚一愣:“相爷?”
“传我命令,”陆晏辞指尖轻叩桌面,一字一句,“上奏陛下,弹劾太子协管粮饷不力,致使粮饷被劫,软禁东宫,禁足思过。永宁侯府世子沈惊寒,协同盗匪,监控侯府,不许外出。”
他顿了顿,眸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至于苏清砚……”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绕了一圈,带着一种莫名的重量。
“全城搜捕,活要见人,死……不必见尸。”不必见尸。四个字,意味深长。他不要他死。他要抓到他。要亲自看看,这个敢破他局、动他权的质子,究竟是何等模样。要与他,好好下完这盘棋。
幕僚心头一震,立刻明白:“是!属下遵命!”
千户退下后,书房内只剩下陆晏辞一人。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上京的夜色。风拂起他的紫袍衣摆,冷冽而孤绝。
苏清砚。你赢了一招。让本相,第一次正视你。让本相,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如此强烈的探究欲。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已被权柄冻僵,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波动。可刚才,看到密报上“苏清砚亲自断后、以一敌十、宁死不退”的字句时,他的心,竟莫名跳了一下。
不是情爱。还不是。是棋逢对手的震动,是看到猎物锋芒的惊艳,是掌控者突然发现失控点的紧绷。
他一直以为,苏清砚是依附男人生存的花瓶。直到今日才知道,他是一头隐忍的狼。温顺皮囊之下,藏着锋利的爪牙,藏着坚定的家国信仰,藏着不输朝堂谋士的智谋。
狠厉,却又纯粹。狡黠,却又赤诚。
这样的人,死了太可惜。囚禁起来,太无趣。最好的方式,是抓回来,放在眼前。慢慢对弈,慢慢拆解,慢慢……掌控。
陆晏辞薄唇微勾,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这盘棋,他不会再输。苏清砚,你跑不掉的。
深山破庙之中。苏清砚与沈惊寒依偎在一起,短暂地享受着片刻的安宁。伤口还在疼,前路依旧凶险,可身边有了那个人,便觉得一切都有了希望。
“惊寒,”苏清砚轻声道,“等我们安全了,我带你回南梁,看看江南的烟雨,看看我长大的地方。”沈惊寒握紧他的手,笑容温柔:“好。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阳光透过破庙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美好。他们以为,只要躲过追捕,便能远离纷争,相守一生。却不知道,一张更大的网,已经悄然张开。而织网的人,是那个被他们破局之后,终于动心、终于认真、终于生出执念的宰相。
陆晏辞的动心,从来不是一见钟情的温柔。是棋逢对手的震动,是失控后的紧绷,是胜负欲燃烧后的偏执。从他被苏清砚破局的那一刻起,爱恨纠缠的序幕,才真正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