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早上何夕才从裴铮那里得到陆成渊突击检查的消息,他看到裴铮把搪瓷杯搁在机柜上,杯底磕出的声响比平时更短促,就知道来的是陆成渊本人。
东区实验室的走廊里很快响起了密集的,整齐划一的军靴后跟磕在碳化硅地板上的脆响,陆成渊走在最前面。他没穿军装,一件深灰色的便服外套把扣子扣到最上,衣摆笔直地垂下来,头发抹了发胶,梳得一丝不苟。
他身后跟着两个副官,一个抱着数据板,另一个手里拎着一台便携式能耗检测仪。再往后是四个持枪的宪兵,站成两列,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
“安主任。”陆成渊说出的每个字都像是被压路机碾过的沥青,平整密实,不留任何缝隙,“例行能耗审计。我们注意到东区近期的电力分配数据出现了一些异常波动,军委需要实地核查。”
安渡从量子成像舱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那把不到巴掌长的螺丝刀。他眨了眨眼,如同一只从午睡中被吵醒的猫。
“欢迎!需要我配合什么吗?”
陆成渊没有说话,点头向周围示意一下。他的副官立即把便携式检测仪接入了东区的主控台,屏幕上开始滚动密密麻麻的能耗数据。
何夕站在自己的工位旁边,手指还搭在键盘上,余光透过检测仪屏幕的反光观察着安渡。安渡在递出数据板的时侯很自然和成竹在胸,脸上挂着微笑。
那组伪装数据何夕几天前才见过,安渡在机房里反复跑了几遍模拟,把每一条可能被审计出的漏洞都补上了。此刻它们像一条被反复疏浚过的河道,表面光滑,流向自洽,没有任何异常,正安静地在陆成渊的屏幕上流淌。
陆成渊看得很仔细,把每一页数据都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他偶尔停下来,放大某个子节点的能耗曲线,盯着那些微小的波动看很久,时不时微微皱眉。
检查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裴铮全程站在主控台旁边,每当陆成渊的副官提出一个技术问题,她就用比平时更冷的声调给出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答案,脸色比平日更冷峻。
沈书淮眉头紧锁地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两趟,每次都端着同一杯已经凉透的水,总是在探头探脑地往里面张望。
最后一份能耗报告从检测仪上导出之后,陆成渊站起来,把数据板面无表情地还给安渡。
“系统运维得不错。”他说着,但语调里没有任何肯定。“东区的能耗效率比去年提升了三个百分点,看来你最近花了不少心思。”
“谢谢夸奖呀,荣幸之至。”安渡眯起眼睛笑了笑,“最近设备更新比较多,顺便优化了几条老旧的供电路由。”
陆成渊看着他,眼神阴测测的。
“你的头发该剪了。”陆成渊忽然说。
安渡的笑容没有变。“嗯好,下次注意。”
陆成渊一言不发地转身往门口走,军靴的后跟在地板上磕出两声脆响。两个副官收起设备紧跟上去,宪兵队列整齐地转向,枪口依然朝下。走到机房门口时,陆成渊停了一步。
“何夕在吗?”
何夕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大脑警铃大作,呼吸险些乱了节奏。但他只允许自己愣神一秒。
他缓缓后仰,拉动椅子发出刺耳声响,刻意拉长这个动作来掩饰微表情的失控,然后起身,神态自若得走到陆成渊面前。
“我是何夕。”
“你跟安渡走得挺近。”陆成渊微笑着说。
“工作方面的配合罢了,也是为了系统更好地运作和发展。”
“司令,他在说谎。”
安渡突然开口,让整个实验室都倒吸一口凉气,气氛下降到冰点。何夕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瞳孔骤然放大。
“对呀!我好他这一口,最近在追他。是的,我们接触变多了,我有意为之嘛,毕竟他可难追了呢。对吧,何夕?”安渡歪头一笑,人畜无害地望向何夕。
何夕僵直在原地,喉咙处近乎泛出甜腻的血腥味。
陆成渊的脸色明显挂不住,嘴唇紧绷着说,“安主任的私生活我不过多关心,别太张扬就行。”
“是吗?哦确实欸!安渡是同性恋好像的确影响不好。那你们军区可要把保密工作做好了!哎呀,你说要是人们指着电视喊,‘看呀!安渡竟然是同性恋!’”
安渡停顿片刻,夸张地做出惊恐的神态,双手捂住脸颊,“啊,那好可怕呀!司令,你怕吗?”
安渡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他的招牌眯眼笑,眼里却全是挑衅和不屑。
“你知道吗?陆司令,其实我对你也很感‘性趣’呢!我一直喜欢你这种成熟稳重的男人,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哦对,禁欲系!可惜你好像对男人不感冒呢,唉,只好勉强找个替身了。”安渡朝陆成渊wink了一下,笑得如同春风一般明媚灿烂。
“但……我的这种感受,其实陆司令你很熟悉对吧。”
安渡的语调突然收冷,死死地盯着陆成渊的眼睛,尾音拉得很长。陆成渊的瞳孔骤然紧缩,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实验室的所有人都石化了,连陆成渊身旁的宪兵都在努力地憋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