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在野把车停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门口,熄了火,懒洋洋地说,“就这儿了!”
何夕推门下车,抬头看了一眼熟悉的总部,又扭头看了眼安渡,对接下来安渡的反应颇为期待。
殡仪馆的门楣上原来是有字的,后来不知道被谁抠掉了,只剩下一排凹凸不平的水泥疤痕,像伤口还没长好时就被人揭下来痂,留下好不了的疤,有字的地方比其他位置颜色淡了不少。两扇铁门紧紧闭着,上面的油漆早就剥落得不成样子,远远看过去如同得了寻麻疹。
安渡站在他旁边,难以置信地问明在野。
“你认真的啊?”
明在野从驾驶座探出头来,叼着那根快烧到过滤嘴的烟,朝那扇门努了努嘴。
“当然是认真的!进去之后往左走,走到头就到了。我先去把车处理掉,你们自己进去。”
“里面有人吗?”安渡试探性地问,尴尬地笑了笑。
“有。”明在野说,然后把烟头弹到地上,烟灰碎了一地,他把头探出窗外,轻哼一声道,“死的!”
他一脚油门就走了,尾气在灰白色的空气里拖出一道淡蓝色的烟。何夕冲着尾气骂道,“你别吓他行不,嘴怎么这么贱呢?”
安渡抬眼打量着这个不大不小的殡仪馆,撇嘴感慨道,“原来那天你说是死人堆不是唬我,而是有感而发啊!”
何夕耸耸肩膀,无所谓地说,“嗯,这里隐蔽,没人会随意往废弃的殡仪馆里走嘛。但是进去后其实挺大的,设备也很先进。就是这里一般很阴凉,也不知道是……”
何夕转头才注意到安渡脸色发白,笑得很勉强。
“你怕鬼啊?”何夕问。
“当然!!”安渡幽怨地说,殷红的嘴唇撅得可以挂油瓶,厉鬼来了都得绕道走。
何夕真的觉得自己完蛋了,现在已经到了无论安渡做什么,说什么都认为可爱得要命的程度。尽管他这么高的个子,何夕还是总有把他护在身后的冲动。
“那你跟在我后面走?”何夕忍俊不禁,伸手摸了摸安渡的头发。
“我要拉着你的手走!”安渡依旧得寸进尺。
好在何夕“能屈能伸”,哼哼哈哈地就应了下来,牵起安渡的手往殡仪馆里走。
何夕推开那扇铁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嘎吱响,好似垂死挣扎的老鼠,那声音在大厅里来回弹了好几下,过了好几秒才彻底消失,但余音好像还黏在墙壁上,让人后脖颈发凉。
安渡把何夕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空气比外面冷了不止五度,何夕每次呼气都能看到面前凝出一团白雾。水磨石的地面缝隙里填着黑色的污垢,看不出来是血渗进去风干了,还是只是几十年的灰尘被雨水泡烂了。
正对面的墙上嵌着一排焚化炉,炉门上的把手积着厚厚一层黑灰。有些炉门还挂着编号的铜牌,但早就氧化发绿了,颜色酷似从河底捞上来的旧铜钱。
炉门下方是灰斗,灰斗的边缘还残留着一点点细灰,分不清是骨灰还是水泥粉。其实有什么区别呢?反正成分是一样。
他爸的骨灰盒里放着的,不就并非骨灰吗?
大厅两侧各有一条走廊,黑洞洞地往深处延伸,看不到尽头,走廊口黑得像两张张开的嘴,随时准备把走进去的人吞掉。
何夕拉着安渡往左走,安渡颤颤巍巍地跟在后面。
走廊窄得只能一个人通过,两个人并排走简直是天方夜谭。墙壁下半截贴着白色的瓷砖,上半截是灰绿色的墙漆,但瓷砖几乎没有一块是完整的,残砖七零八落地堆在地上。
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被放得出奇地大,每一步都有回声,那些回声叠在一起,听起来像是身后跟着一群厉鬼。
安渡走在他后面,何夕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安渡始终安静如鸡,这让何夕心里反而更不踏实。
走廊终于到了头,尽头是一扇比刚才那些门都窄的门,高度倒是正常的,但宽度大概只有普通门的一半,明显是设计给人侧着身子通过的。
门上只有一个圆形的转轮,比汽车的方向盘小不少,转轮上缠着铁丝,断了的部分垂下来,在空中微微晃动着,断口处生着红褐色的锈,如同干涸的血液。
何夕把门推开,侧身钻了进去,安渡紧随其后。
“这就是你说的别有洞天吗?我怎么觉得还是很瘆人啊?”安渡打了个寒噤,嘀咕道。
“因为还没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