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山庄的庭院在白天是寂静,那么它在晚上一定算得上是死寂,荒凉到连鬼都不愿意来的程度。
安渡站在台阶上,用力扯着深灰色冲锋衣的拉链,却怎么都拉不上去。很明显连冲锋衣都不太想去送死,平时都在冲锋,现在已经早早罢工。
何夕站在他身后一级台阶上,低头看手机,过了一会儿他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车在山下等着,福承辉安排的自动驾驶车,目的地设在了环带外围的废弃变电站。裴铮说那条路的哨卡还没有被周副官的人完全接管。”何夕说。
安渡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山庄主楼的方向,二楼的窗户里还亮着一盏灯,大概是楼摘星还在处理什么事情。他没多看,转身走下台阶,碎石在鞋底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安渡思考了一下说,“不用再去什么废弃管道,通风管道,排水管道之类的犄角旮旯了,我们直接从正门进。”
车门关闭的时候,车内自动亮起暖黄色的氛围灯,方向盘正中央的屏幕亮起一行字:“目的地已设定。预计行驶时间,四十分钟。”
安渡靠在椅背上,侧头看了一眼窗外。山庄的轮廓在夜色里正在后退,那些古老的杉树一棵接一棵地从视野边缘移出去,被公路两侧更矮的灌木取代。
何夕坐在后座,从反光镜里看着安渡。安渡的侧脸在氛围灯的暖光里显得比白天柔和一些,或者说至少没那么疯癫。
“我能问你一个事不?”安渡迟疑地开口问道,“你什么时候把定位器放进我衣服里的?这件衣服我好久没穿了,今天我翻出来穿的时候,一摸夹层竟然摸出一个定位器来!”
何夕抬起头看着反光镜里的安渡,平静地说。“在陈曼依那里。我们走的时候我放了一个。我震惊于你竟然才发现,我以为你早扔了的。”
安渡短促地笑了一下,“其实你没必要的。”
“你觉得我很烦是不是?连狗被踹两脚都知道跑,我还死死缠着你。”
“何夕……”
“算了,不提了。”
车内又安静了,空调出风口送出的气流带着极淡的皮革气味,安渡伸手调了一下出风口的方向,气流从他的脸侧移开,落在车窗玻璃上形成一小片雾。
何夕把脸转向窗外,公路两侧的灯光正在逐渐稀疏,建筑物越来越少,视野开始变得开阔。远处的天际线有一道极淡的灰白色弧光,那是环带外墙反射的月光。
车在环带正门外围的检查站前停下来。岗亭里坐着两个穿深灰色制服的卫兵,一个低头看着屏幕,一个正在喝水。旁边站着几个宪兵,黑色制服,站姿松散。
安渡推开车门,站在检查站前面。夜风从废铁区的方向吹过来,他把冲锋衣的拉链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里面那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然后朝岗亭走过去。
喝水的那个卫兵最先看到他。他本来只是随意瞥了安渡一眼,看清楚来人之后猛呛一口水,咳嗽了好半天。
另一个卫兵感觉到同伴的异样,抬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又抬头看了一眼玻璃窗外面站着的人,吓得既想要拉警报,又不敢拉警报。
安渡走到岗亭前面,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身份卡。他把卡片贴在感应区上,面板发出一声清脆的“滴”,绿灯亮了。
“安主任。”喝水的卫兵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发干,“您……”
“我回家。”
卫兵咽了一下口水,按下抬杆的按钮。金属横杆缓缓升起,发出低沉的机械转动声。
“请进。”
正门之后是一段两百米的开阔通道,月光从透明的顶部透下来,在通道地面上铺成一道宽宽的银白色地毯。环带里面没点灯,通常晚上是会留一些灯的。看来裴铮说的没错,这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何夕在安渡身后小声问了句,“你要不要先去救你父亲?”
“救他吗?哼,陆成渊能拿他心肝怎么样。他宁愿杀自己都不会愿意杀他好吗?”
“你不怕他因爱生恨吗?”
“那他没名没分地守十五年活寡意义何在呢?你放心吧,安则安全得很。”
何夕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他们走了大约十分钟,经过第三道交叉口的时候,走廊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背对着他们,正在低头看手里的一块平板,黑色制服的肩线上有一道银色的滚边,两手背在身后,肩线端正,如同一棵被修剪得过分整齐的景观树。
周副官转头看到安渡时既不惊讶,也不戒备,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从安渡的脸上移到何夕身上。
“安主任,好久不见。”
安渡在距离他不近不远的地方站定,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周副官,你收到我发的消息了吗?”
“收到了。”周副官把平板夹在手臂底下,往前走了两步,“你消息里说的是优化能源分配方案。我想知道,具体是怎么个优化法?”
“哦是这样的周副官。东区核心机房还有一部分备用算力没有启用,如果把那些算力接入永生系统的数据压缩层,可以释放出相当于东区当前总能耗百分之十五的余量。这些余量足够供废铁区外围三个聚居点的日常用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