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果真在书房窗边,给我添了张桌子。
尺寸刚刚好,刚好放得下一方砚台、一沓纸、两支笔。桌面是旧的,有几道深褐色的印子,像是放过热茶盏。我卯足了劲把它擦了两遍,又铺了块旧布在上面,才把砚台和纸小心摆上去。
于此,我每日下午多了半个时辰的练字时间。少爷写他的,我写我的。他坐东边的大案,我坐西边的小桌。二人相隔两步之遥。四下悄无声息,谁都不说话,只管自己安心练字,书房里只有笔尖擦过纸面的簌簌声。
少爷的字骨力分明,一笔一划挺峭,看着像春日里破土而出的竹枝。我的字歪斜,时时控制不住笔。写快了,墨还没吃进去,收笔就虚;写慢了,纸又洇。我常常一张纸写不满就搁下,舍不得白白糟蹋一张好纸。
头几天,我不敢拿给他看。写完了就反扣在桌角,等出了书房再去收拾。也不知少爷是没注意,还是故意不问。
一回,我正低头写字,听见身侧有动静。没等我抬头,他已经走到了我桌边。我下意识用手遮了一下纸面,指缝里露出几行墨迹尚且未干的字。
“遮什么。”他说,弯下腰来,一只手撑着桌沿,凑近看我的字。
我往旁边让了让,他身上有股极淡的墨香,还混杂着早晨练功后皂角的气味。他看得仔细,目光一行一行地移,像是在审阅什么要紧文书般。
“有进步。”他说,直起身来。我抬头看他,他嘴角有一点笑,浅浅的淡淡的。
“写得不好。”我说,把纸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急什么。”他走回自己的大案,重新坐下,“练字是日积月累的事,你今日比前日好,明日比今日好,就是进益。”
我听了少爷的话又写了两张,笔画稳当了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他在看,落笔时反而更当心。
后来少爷常在我写字时站到我身后。不言一语,只是默默站着看。有时候站一会儿便走开,有时候会伸手指点一下,说“这一撇太斜了”,或者“此字的结构松散了”。
少爷说话时,声音从我头顶落下来。我不敢转头,只直勾勾盯着纸面。他的目光落在我后颈上,好似晒得温热的一缕日光,轻飘飘覆在皮肉之上,暖得教人心神晃荡。
一日,我写着写着走了神。等回过神来,纸上已经多了一个字。
“舟”。
我写的。可我不记得自己在写这个字。那个字孤零零地待在纸角上,笔画是歪的,横不平,竖不直。
我看着它,心里有些发怵,像被人窥见了什么连自己都不清楚的东西。我抓起那张纸,揉成一团。
“怎么了?”少爷的声音从大案那边漫过来。
“写坏了。”我说。
他放下笔,走过来。我握着那个纸团,没来得及扔。他伸出手,说:“给我。”
我犹豫了一下,把纸团递给他。他接过去,不紧不慢地展开。纸面上的字被揉皱了,墨迹蹭到旁边,有些模糊。他看了一会儿,目光停在那个“舟”字。
“这个字,写得不好。”他说,“重写。”
说完把纸折了一下,轻轻搁置在桌角。我点头,重新铺了张纸,提笔蘸墨,另写了几个字。他没再看我,走回自己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