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一朝凉透,暑气褪得悄无声息。
我去后院领炭,少爷素来怕冷,天尚未真正冷下来,刘伯便早早备妥了过冬的碳。我们小院的份例不多,但少爷自己用不了多少,多出来些,也能让我屋里暖一暖。
后院库房门口,刘伯正弯腰清点几筐新到的银霜炭。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问:“来领炭?”
“是。”我走过去,把空筐放下,“刘伯,小院这个月的炭。”
“早替你们留出来了。”他直起身,走到里间去,抱了一小筐出来,搁在我面前,“昨儿才分好的。上好的,你们少爷怕冷,这些够烧小半月。”
我道了谢,蹲下去把炭一块块码进自己带来的筐子里。刘伯立在一旁,并不动身。我瞧他模样,分明是有话哽在喉头,便抬眼望过去。他的目光沉沉压在我身上,神色混沌,说不清是惋惜,还是告诫。
“砚书。”他忽然开口。
“嗯哎”我应着,手上的活计不曾停下。
“少爷待你,未免太过好了。”
我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住。炭块还攥在手里,凉沁沁的,边角有些碎屑掉下来。
“少爷待人一向宽厚。”我低下头,把最后两块炭码好,站起来,“对旁人也是一样的。”
刘伯并不急着答话。他自腰间摸出一杆旱烟,烟杆在鞋底笃笃磕了两下,却不曾点火,只在掌间慢慢打转。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嗓音压得很沉:“我伺候少爷大半辈子,比府里谁都清楚,这份温柔,他从不随便给旁人。”
我缄默不言,无话可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你是个好孩子。我瞧着你进府这三年,比从前出息多了。少爷看重你,是你的福分。可人心世事,你自己心里,总得拎得清分寸。”
我拎着炭筐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抠进筐沿的竹篾里。风从后院里吹过来,凉飕飕的,叫人浑身发紧。
“小的心里有数。”我说。
刘伯深深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像还想说什么,到底还是咽了回去。他拍拍我的肩膀,说:“去吧,缺什么再来说。”
我应了,提着炭筐往回走。走出后院的小门,我放慢了步子。巷子窄,风更大些。我低着头,看手里的炭筐一摇一摇。耳边反复响着刘伯的话。
“他从不随便给旁人。”
这份道理,我何尝不是早已知晓。
三载侯府岁月,就算双目盲了,也能辨得分明。少爷对待府中仆役,向来谦和,那份谦和外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跟前院小厮答话,寥寥数语便作罢,从不多赘一言半句。侯夫人院里的丫鬟前来递送物件,他立在廊下接过,道一句辛苦,旋即转身,退回书房。
唯独对我,他会展露笑颜,亦会佯作嗔怪,或是一言不发,静静陪着我。趁我沉沉睡熟,他会悄悄进屋,将暖炉塞进我的被窝。从前我不慎崴伤脚踝,他便俯身于地,亲手替我敷揉药酒。我随手绣制的一方绢帕,他竟贴身收在衣襟之内。
桩桩件件,我全都一清二楚。
可知道是一回事,承认是另一回事。刘伯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再也没法自欺欺人,装作懵懂无知。
我提着炭回了小院。少爷不在,书房门关着。我把炭筐放回耳房,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的时候,壶嘴叫起来,我才发现自己站在灶前很久,手里的火钳还举着。
我放下火钳,把水壶提回小院。少爷已经回来了,坐在书房里。他听见推门声,抬了下头。
“去领炭了?”他问。
“是。”我把水壶放在小几上,倒了杯热水,“刘伯说这月的炭好,够烧小半月。”
他“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看他的书。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青袍。他翻书时,左手会无意识地摩挲书角,一下一下。我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他抬起头来,对上我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