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的日子定在二月十七。
消息是刘伯来小院交割物什时带来的。他立在青石院中,低声与少爷交代事宜。我端着茶盘从灶房走出,零星几句风声落进耳里:卯时开拔,北门集结,轻装简行。少爷静静听着,只淡淡应了一句知晓。
刘伯临走前深深看了我一眼,眼底藏着未尽的叹惋,唇瓣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融进巷尾的阴影里。
我站在那里,掌心的茶盘沉得压手,连心口都坠着沉甸甸的闷。
A少爷闻声转身,目光落于我身上,声线平和:“茶放下吧。”
我应了声,把茶送进书房。他跟着进来,在书案后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我站在旁边,像往常一样磨墨。可墨已经磨好了,我还是一下一下地转着墨锭,舍不得停。
“别磨了,已经够浓了。”少爷说。
我这才停手,把墨锭搁在砚台边上。书房里很静。外头日头正好,从窗纸透进来,照得满屋亮堂堂的。我垂着手,站在他身后。他的背很直,和平时一样。他今天没穿官服,也没穿练功的短打,就是一件青灰长衫,腰里系着条旧带子。
我的目光凝在他的发顶。青丝束得规整利落,鬓边垂着几缕细碎软发,温顺贴肤。心底忽然漫出无边无际的空茫:明日此时,这座小院,这间书房,便再也没有他的身影了。
“少爷。”我轻声开口,嗓音微哑。
“嗯?”
“我给您把衣裳收拾了。”我顿了顿,“北边冷,多带两件夹衣。刘伯说路上不便,箱子不能太大。我把厚的都裹紧了,能塞进去。”
人最无措的时候,大抵都是如此。万般心事无从安放,便只能拼命寻些琐事去做,用忙碌遮掩满心的慌乱与不舍。
他闻言浅浅一笑:“你比我还急,该收的,我母亲那边已经让人收了。”
“那我也再收一遍。”我固执地说。
他没再说话。
下午,我把自己关在耳房里,翻出他的几件旧衣,一件件叠好,又一件件抖开,重新叠。有的袖口磨毛了,有的下摆开了一小道缝,我找出针线,就着天光缝了几针。
针脚不细,但算得上结实。还有他惯用的那条发带,洗得有些褪色了,我把它折好,压在衣裳最上面。
做完这些,我坐在床边发呆。屋外有鸟叫,我抬头看,窗纸外头有团小小的影子,跳来跳去,过了一会儿就飞走了。
入夜后,他去侯夫人院里用饭。我留在小院,没吃什么,只把厨房送来的馒头掰了半个,就着凉水咽下去。剩下的半个放在碗里,用布盖上。他回来时,我已经把书房灯点上了。
他推门进院,脚步有些沉。我站在檐下,叫他:“少爷。”
他“嗯”了一声,没停,直接往书房走。我跟着进去,给他倒水。他接过,一口饮尽,把杯子递还给我。我看他脸色,像是喝了点酒,眼尾微微有些红。
“您去歇着吧。”我说,“明日还要早起。”
他看着我,点点头,说:“你也早点睡。”
我应了,他走出书房,往东屋去。我在书房里站了会儿,把灯芯拨亮些,又坐到他书案后的椅子上。他的笔架、砚台、镇纸都摆在原处,案头那卷书翻到一半,用一块小石头压着。我伸手摸了摸那卷书,纸页凉凉的。
我从书房出来,轻手轻脚带上门。经过东屋时,看见里面还亮着灯。我没有停,回了耳房。
脱了衣裳,躺在床上。外头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我闭着眼,睡不着。翻来覆去,被子里一时冷一时热。后半夜,我索性坐起来,披了件衣裳,靠在床头听风。
就在万籁俱寂之时,门外传来三声轻叩。
指节叩门,力道极轻,怕惊扰了深夜的静谧。
“砚书。”门外是少爷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下了床,赤着脚去开门。他站在门口,已经换了一身家常的旧衫,半旧的,洗得发软。他手里拿着一卷东西,用细麻绳系着。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铺在我脚前,黑黑的一片。
“给你。”他说,把手里那卷东西递过来。
我接过来,借着月光看,是一卷纸,卷得整齐,麻绳在中间打了个结。我抬头看他。他脸上神色很淡,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闲时写的。”他说,“给你解闷。”
我讷讷应了一声,指尖紧紧攥着纸卷,心口滚烫。
夜风穿门涌入,掀起我肩头松散的衣摆。他目光落在我微凉的肩头,温声叮嘱:“进去吧,夜深露重,别着凉。”
我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沉沉落落,无法宣泄。
他静静伫立片刻,见我不肯进屋,便转身准备离去。月色拖着他单薄的背影,像一张被晚风轻轻吹起的旧宣纸,清寂又孤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