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将军府的第二个月,侯夫人差人来了一趟。
来的是她身边一个得力的嬷嬷,姓周,从前在侯府时见过几回。她带着两个小丫鬟,提了四只漆盒,说是夫人给将军添置的秋衣和几样吃食。我请她到厅里坐,端了茶。她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落到我身上,笑说:“这将军府倒叫你收拾得齐整,比侯府还像样子。”
我笑了笑,没接话。她又坐了一会儿,话里话外问的尽是少爷的起居,几时上朝,几时回来,外头有没有应酬,夜里睡得好不好。我一五一十答了。她听着,点点头,说:“夫人说了,将军若要什么,差人回府说一声就是。母子之间,不必生分。”
我应了。她走后,我把那四只漆盒打开来看,都是些上好的料子和几罐蜜饯。另外还有一盒燕窝,用红绸系着。我端起来,闻了闻,只觉着这红绸扎得太紧,像裹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少爷回来时,我正把那几件料子往箱子里收。他看见了,问是谁送来的。我说是侯夫人让周嬷嬷送来的。他没说话,解了外袍,在椅子上坐下。我给他倒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像在出神。
“我母亲,怕是要我回去一趟。”他忽然说。
我“嗯”了一声,说:“那您明日去吧。正好天好,把上回侯府送来的那份礼也带过去。”
他抬头看我一眼,没接话。那盏茶在他手里,很久没动。
第二日,他果然去了。天不亮出的门。我站在门口送他,他走了几步,回头说:“今儿别等我吃午饭。若回来晚,你早点睡。”我点点头。他跨上马,马蹄声渐渐远了。晨雾还没散,他一身青袍很快就没进了白茫茫的街那头。我靠在门框上,说不清为什么,心里有些发沉。
他那日到天黑才回来。
我听到马蹄声,出去迎。他翻身下马,把缰绳往门口的拴马桩上随手一搭,大步往里走。我接过他手里的马鞭,跟在后头。他脸上绷得紧紧的,眉压得低,像结了层霜。我小跑着追上,说:“我烧了热水,先洗脸吧。”
他“嗯”了一声,没停。
进了正屋,他去里间换衣裳。我去厨房端水。等我把铜盆端进去时,看见他坐在床沿,外袍已经脱了,只剩中衣。他垂着头,双手撑着膝盖,不知在想什么。我把盆放下,浸了帕子,拧干。他也不接。我只好走过去,把帕子递到他手边。
“擦把脸吧。”我说。
他这才接过来,胡乱抹了两下,把帕子丢回盆里。水花溅出来,湿了半块砖。我蹲下去擦。他忽然伸手,把我拉了起来。
“别擦了。”他说。声音哑哑的。
我站直了,看他。他的脸在烛光里有些发青。唇也抿得死紧。我忽然有些怕,不是怕他,是怕他这副模样。他在北境三年,受多少伤都没听他说过重话。能让他这副样子的,只有侯府里的事。只有他母亲。
“少爷。”我轻声叫。
他抬起头。我看见他眼里有血丝,像是一整天没喝一口水。我正要去倒茶,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我身后,从后面抱住了我。
他的手臂圈住我的肩膀,收得很紧。我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下巴搁在我颈窝里,呼吸是烫的,一下一下,全喷在我耳侧。我没动,由他抱着。
“我母亲给我看了一门亲事。”他说。
他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闷闷的,像隔着很厚的雾。
“哪家的小姐?”我听见自己问。
“礼部侍郎的侄女。”
我沉默了。他抱着我,也没再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吹门板的轻响,一下,一下,像在替我们数着什么。
“我不想娶。”他说。
我低下头,看见他的手就环在我胸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不重,但疼。
“少爷,这是您的家事。”我说。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因为我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环着我的手,慢慢松开了。我听见他退后一步。然后他抓住我的肩膀,把我转过来,面对他。
烛光跳了一下。他的眼睛红着,像被谁点着了。他盯着我,问:“你再说一遍。”